回到学校后,沈观岳主动找到了班主任张白凤,请求调换座位。
张白凤有些讶异地抬头看他。这个向来沉静、似乎对周遭变动不甚在意的学生,很少主动提要求,更何况是这种带着某种“划清界限”意味的请求。但转念一想,她又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或许这说明,那场风波对他的影响正在消退,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回归正轨,是件好事。
她很快批准了。
没有人知道沈观岳真正的想法。他只是觉得,既然宋听澜在电话里用那样哀求的声音说“别再来找我了”,既然连朋友都做不成了,那么继续占据着他身旁的位置,等他回来时,看到的或许只会是困扰和尴尬。他不想让他有半点不舒服。
于是,他搬到了隔了几排的靠窗位置。距离拉开了,视线却仿佛有了更理所当然的理由,时常飘向那个始终空着的座位。
他依旧每天按部就班。上课,记笔记,做题,甚至……会习惯性地多整理一份重点,将老师补充的例题工工整整地抄在另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上。
然后,在下课时,趁人不注意,轻轻放在那张空桌的桌肚里。仿佛这只是同桌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互助,仿佛那个座位的主人,只是暂时请假,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回来,翻开笔记,对他露出那个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明亮的笑容。
他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专注、更沉稳。他按时交作业,成绩依然名列前茅,脸上很少有大的情绪波动。学校里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渐渐也失去了兴趣。
沈观岳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只是不想让宋听澜回来时,看到一个因为他的离开而失魂落魄、一蹶不振的沈观岳。他想让他看到,自己很好,一切都没变,他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安心地坐回这个位置。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紫荆花树已经逐渐开出淡粉色的花瓣。
直到期末考试的日程表贴在黑板旁,空气中开始弥漫起紧张的复习气氛,那个座位,依旧空着。
沈观岳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希望”的弦,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颤音。不对劲。宋听澜或许会赌气,会逃避,但他对学业从来认真,不可能连至关重要的期末考试都弃之不顾。
一个午休,教室里人很少。沈观岳走到那个空座位旁,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他拉开桌肚,里面除了他这些日子悄悄放进去的、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的笔记和试卷,原本属于宋听澜的东西少得可怜。常用的教材不见了,那个画着卡通火箭的笔袋不见了,还有……那个黑色的小相机。
那个他曾经见过宋听澜偷偷拿出来,对着窗外或黑板,偶尔也会……对着他这边,快速按一下又藏起来的相机。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紧,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转身,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
“报告。”声音平静无波。
他走到张白凤的办公桌前。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光影。
张白凤从一堆教案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沈观岳?有事吗?”
“老师,”沈观岳看着她,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汹涌,“宋听澜怎么这么久没回学校?”
张白凤愣住了。她以为这件事已经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以为沈观岳早已接受了“宋听澜生病请假”的说法,甚至……可能已经不在意了。她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句。
她短暂的沉默,无疑是一种回答。
沈观岳喉结微动,没等她编造新的借口,便用更加平静、甚至近乎冷酷的语气,陈述了一个他已经猜到,却一直不愿相信的事实:
“老师,宋听澜他……不来了,是吗?”
不是请假,不是生病,是“不来了”。一个彻底切断联系的、决绝的动词。
张白凤看着少年脸上那副与其年龄不符的、过于冷静的神情,忽然感到一阵心酸。她卸下了准备好的所有说辞,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转学了。办手续那天……他特意跟我说,先不要告诉你。怕影响你。”
果然。
亲耳听到确认,心脏的位置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庞大的、近乎麻木的空洞感覆盖。可以啊,宋听澜。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又骗我。用生病请假骗我,用沉默逃避骗我,现在,用彻底消失来骗我。
他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语调都未变,只是话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赌气般的生硬:
“老师想多了。走了就走了,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说完,他不再看张白凤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背影挺直,脚步平稳,仿佛只是来问了一道无关紧要的习题。
张白凤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太能藏事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观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夜色浓重时,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点开那个沉寂了快一个月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集训时每晚互道的“晚安”。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许久。
最后,他只打了很简单的几个字,发送。
[Y:好好照顾自己,你要开心。]
消息瞬间显示“已送达”。
沈观岳盯着那行字,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甚至轻轻吁出了一口气——还好,没被拉黑。这大概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安慰。
发送这条信息之前,他和宋听澜从那个雨夜决裂之后,就再没有过任何联系。算算日子,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抱着渺茫的希望,做着徒劳的等待。而宋听澜转学,其实早在他预料之中。他了解他,那个宁愿自己躲起来舔舐伤口,也不愿牵连任何人的傻瓜。
他生气,气宋听澜又一次自作主张,把他推开。更心疼,心疼他独自承受了那么多,最后选择用这样决绝的方式逃离。
他最想说的话,其实是:回来吧,我们一起面对。无论是什么。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那道名为“保护”的墙,宋听澜已经亲手筑起,并且从里面牢牢封死。他撞不开,也不敢再撞。
或许这样也好。沈观岳想。与其让他留在这个充满恶意回忆的地方,度过一段灰暗痛苦的青春,不如放他去一个新的环境,重新开始。宋听澜那样好的人,他的青春应该是明媚的,彩色的,充满阳光和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