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第一个比赛项目,便是宋听澜的男子400米。
检录时,沈观岳一直陪在他身边,递水、别号码布,沉默却存在感十足。直到宋听澜需要去跑道起点做准备活动,沈观岳才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了句“终点等你”,然后转身快步朝着400米赛道的另一端走去。
400米被公认为最难跑的距离之一。它不像百米可以全然爆发,也不像长跑能够调节节奏,它要求运动员在环绕操场整整一圈的距离里,近乎全程保持高速冲刺。对于宋听澜来说,这无疑是他最头疼的项目——既考验绝对速度,又极度挑战耐力与意志。
站在起跑线后,望着前方漫长的红色跑道,宋听澜感觉胃部微微抽搐,熟悉的赛前紧张感袭来,甚至有些隐隐的干呕。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就在这时,操场广播里传来的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加油稿,而是一个清晰、明亮又带着些激动语调的女声:
“致即将在400米赛道上飞翔的宋听澜同学!你是我们眼中最耀眼、最帅气的太阳!无论结果如何,你奔跑的姿态一定是最棒的!加油,宋听澜!加油,澜哥——!投稿人,高二(13)班,路曼!”
是路曼的声音。她大概直接跑去了广播站。
这突如其来的、极具个人色彩的加油声,像一股温润的溪流,瞬间冲散了宋听澜胸口的滞涩与紧绷。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紧接着,班级看台方向也传来了更加热烈的声浪:
“澜哥!别紧张!你是最牛逼的!最屌的!”
“宋听澜加油!稳住就行!”
“尽力就好,澜哥!安全第一!”
听着这些七嘴八舌却真诚无比的喊声,宋听澜心头的最后一丝沉重也消失了。他转过头,朝着班级方向扬起下巴,提高声音,带着惯有的张扬呛了回去:“说什么呢!要跑,咱就拿第一!等着看澜哥怎么把金灿灿的牌子给你们带回去!”
他这话引来一阵更大的欢呼和善意的哄笑。不少外班的女生也被他这自信耀眼的样子吸引,跟着喊起来:“宋听澜同学加油!”
宋听澜闻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展颜一笑,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那笑容爽朗又明亮。
“第一组,上跑道。”裁判员的声音响起。
宋听澜最后看了一眼班级看台,又望了望终点方向——沈观岳应该已经在那里了。他忽然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扣起,比了一个“OK”的手势,随即眨了眨眼,送出一个俏皮的wink。脸颊上浅浅的酒窝深深陷下去,露出一口白牙。
起跑线上,他躬身,凝神,所有纷杂的声响仿佛都已远去。唯有心跳与呼吸,与脚下这片即将征服的跑道,同频共振。
“砰——!”
发令枪声撕裂空气。
起跑线上所有运动员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射出。宋听澜身处最内道,起跑线位置相对最远,但弯道半径也最小,这给了他后程发力的天然优势。起跑阶段他并未盲目争先,而是稳住节奏,紧紧咬住第一梯队。
进入第一个弯道,他开始有意识地加大步幅、提升频率。过弯时精准的切线跑位和流畅的衔接,让他在弯道末端如同经过精密计算般,连续超越了前方两人。此刻,他与领头者之间仍隔着一段清晰可见的距离。
直道上,风声在耳边呼啸。宋听澜清晰地感受到乳酸开始在腿部堆积,呼吸也变得灼热,但他的眼神却越发锐利。进入第二个弯道,他看准前方对手因体力下降而稍显松懈的瞬间,咬紧牙关,爆发出惊人的二次加速,从外道悍然完成超越!
领先后,他非但没有丝毫松懈,反而凭借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志,将本就极高的速度再次向上推了一个台阶。最后一百米直道冲刺,他如一道真正的闪电,将身后的追赶者远远甩开,领先优势一度拉开到近乎百米!
在全场骤然沸腾的惊呼与呐喊声中,宋听澜以无可争议的姿态,第一个狠狠撞向终点线!
巨大的惯性让他冲过线后仍无法立刻停下,又向前疾冲了十几米才堪堪减速。双腿如同灌铅,肺叶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就要向前栽倒——
一只有力而稳定的手臂及时揽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牢牢扶住了他的胳膊。熟悉的、清冽的松木气息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剧烈运动后的眩晕与脱离感。
“没事吧?”沈观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慢慢走几步,别立刻停下。”
宋听澜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了沈观岳身上,手指紧紧攥着他手臂的衣料,借着他的力量站稳。他抬起头,因为缺氧和用力而涨红的脸上,汗水沿着鬓角滑落,那双桃花眼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得意与期待:“哥刚才……帅不帅?”
沈观岳看着他这副气喘吁吁、狼狈却又光芒四射的样子,心头猛地一撞。他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和无奈:“帅。还能走吗?不然……”
“能走!区区四百米……”宋听澜打断他,嘴硬道,声音却还有些虚浮,“你扶着我就行。”
话音刚落,周围早已按捺不住的人群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有本班兴奋的同学,也有不少面生的、眼睛发亮的女生。
“宋听澜同学!喝点水吧!”一个女生率先挤到前面,递出一瓶未开封的运动饮料。
沈观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冷淡地扫了过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靠近的疏离:“不用,他有水了。”
那眼神里的冷意太过明显,递水的女生手僵在半空,脸上兴奋的表情也凝住了。周围其他也想上前搭话或递东西的人,也被这股低气压慑住,脚步迟疑起来。很快,原本热情涌动的人群,竟在沈观岳无形的“驱散”下,讪讪地让开了一些空间。
“你吃什么醋啊……”宋听澜喘着气,脸上红潮未退,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他略带不满地瞥了沈观岳一眼,声音因喘息而断断续续,“吓到人家了……对女孩子……别那么凶。”
他此刻的模样——剧烈运动后泛红的皮肤、湿漉漉的眼神、微张着喘息的唇——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沈观岳的记忆深处,与一个月前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某些画面重叠起来。自从那次“互相帮助”之后,两人最亲近的举动也不过是接吻。
操。沈观岳在心底暗骂一声,强行驱散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旖念。
“不是凶,”他喉结微动,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怕你真被人拐跑了。”
宋听澜借着他的力道慢慢往前走,闻言,侧过头,朝他勾起一个略显虚弱的、却带着挑衅的笑:“我人都在你手上了……跟你‘睡’都睡过了,还能跑哪儿去?”
虽然那个“睡”仅限于边缘行为,但此刻被他在这种场合下刻意提起,杀伤力依然惊人。
沈观岳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眸色沉了沉:“原来你还记得?我以为你打算不认账了。”
“认啊,怎么不认?”宋听澜今天跑出了气势,心情极好,加上身体不适带来的某种放纵感,说话越发没个顾忌,“说吧,想要我怎么负责?”
沈观岳偏头看他。夕阳的光给宋听澜染血的侧脸和汗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那挑衅又略带迷蒙的神情,好看得让人心尖发颤。
“你真想知道?”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危险的试探。
宋听澜迎上他的目光,不甘示弱:“那你想让我知道吗?”
沈观岳忽然凑近,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宋听澜通红的耳廓,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气音,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三个字:
“让、我、操、你。”
“轰——!”
宋听澜脸上的红晕瞬间爆炸,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几乎能滴出血来。他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沈观岳会在这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操场边,说出如此直白粗野的荤话。
“沈观岳你给我滚!”他羞愤交加,抬手就想推开身边的人,可刚跑完四百米的身体酸软无力,那一下推搡更像是在沈观岳胸前挠了一把。
他似乎听见沈观岳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即,那只揽在他腰间的手臂陡然收紧,将他更牢固地禁锢在身侧,不容挣脱。
“别闹,”沈观岳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却藏着更深的笑意,“好多人看着呢。”
“我不!你放开!”宋听澜又羞又急,压着声音抗议。
“沈观岳!”
把宋听澜扶回看台安顿好后,刘长宇立刻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举着手机凑到宋听澜旁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澜哥!你跟岳哥的CP彻底火了!看校园论坛!”
宋听澜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本地校园论坛的热门帖子。发帖人ID叫“不吃香菜”,标题只有一行字:【卧槽!快来欣赏一下十三班的颜值集锦!这是真实存在的班级吗?!】
帖子里配了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十三班入场式,绀色制服队伍整齐,宋听澜举着班牌走在最前,阳光下的侧脸清晰明朗。
第二张:路曼在女子100米起点处热身,高马尾飞扬,眼神专注,充满力量感。
第三张:刘长宇冲过百米终点后,对着镜头咧嘴大笑,自信又张扬。
第四张:沈观岳跑完200米,正缓缓走向某个方向,目光沉静地落在镜头外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