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们来盖亚之泪的第三天了。自从走出中央广场,你们便一直打着转迷路。
浓稠的灰雾重新弥漫上来,缠绕在你的脚踝,随着每一次走动勾动。期间你们探索了废弃的房屋,它们始终保持在灾变后的一刻——
倾斜的碗橱门半开着,内部几只陶碗悬在边缘,将坠未坠。壁炉前的小凳翻倒,一本摊开的书页早已朽脆,字迹模糊,却仿佛阅读者只是刚刚起身离开。
灰尘厚厚的,均匀地覆盖一切,没有被风或脚步搅动的第二次痕迹。
时间在这里像是琥珀一样凝结了。
连空气都仿佛比外面更加致密、沉默,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像是干涸了很久的眼泪与木头混合的气味。
直到你们走近一座相对完整,门廊由几根粗大石柱支撑的建筑前。
木门早已朽坏,内部幽深。而就在门槛内侧,一具身披残破甲胄的遗骸,以倒伏的姿势永恒地定格在那里。
它的手骨向前伸出,指骨距离门槛外的一线天光,只有寸许。
你闭目。
这样的场景你们已经转了许多遍了。
“唉——”塞尔叹了一个长长的气,干脆席地而坐。撑着下巴往遗骸后方更远的地方看去,那里碎骨遍野,“怪不得这么多年没一个人想来踏足这里。”
他顿了顿抬头:“大叔,你说我们能找到独角兽吗?”
“自从精灵王沉睡,风语地陷入封锁——”雷伊靠在柱子上,瞥了小鬼头一眼,“它就了无踪迹。我们只能祈祷这次不会再空手而归。”
“夕阳……落了下来。”
你盯着细长昏黄的光延伸到门内远方触不可及的地方,恍了神。
精灵仰头,面部被光照得莹润:“队长,到照例躲避裁定团的时间了。”
说着,他开始支使藤蔓清扫起周围的痕迹,其他几人陆陆续续检查背包物资,又将魔法踪迹隐匿。
你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个迟钝的木偶。
不知过了多久,塞尔热热的手牵起你往门槛里走去。穿过碎骨堆,行过昏沉黑暗的庭院,你们在屋内潦草的稻草堆处停下。
薄薄的稻草被你们重新规整,塞尔拿出一颗散发微光的宝石。
细微的宝石光芒勉强撑开一小圈昏黄的暖域,边界堪堪笼住后来进来的二人。稻草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在几近静止的空气里交织。
“轮流守夜。”
雷伊的声音压得很低,到了夜晚他总是这样,“上半夜我和塞尔,下半夜阿瑟拉和埃尔。保持警惕,盖亚之泪从不容小觑。”
你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曲起腿。
阿瑟拉坐在你身侧,没有挨得很近,可他的目光总若有若无地掠过你。最后,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间那颗光芒已变得温吞的圣石。
疲惫如潮水漫上。
你闭上眼,本以为还会陷入那个自你醒来后,一直纠缠你的火与冰的梦里,但黑暗并非完全降临。
雾气渗入梦境,
携来遥远而断续的声响——现实的死寂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欢笑声、器物的轻碰、还有潺潺流水。
这一切如褪色的壁画,在意识的边缘缓缓晕染,展开一角恍惚的往日。
画面闪烁。
你“看”见一个穿着简朴长裙的妇人背影,她蹲在一条清澈的溪流边,侧脸温柔,正对身边空无一人的地方伸出手,嘴唇翕动,
似乎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孩子说着什么。
然后,她忽然转过头——目光并非看向梦中的你,而是穿透了梦与现实的壁垒,直直带着某种深切的哀伤与恳求,望向了你所在的方位。
她的嘴型清晰地重复着一个词,一个名字。
“……莱恩……”
你猛地一颤,从浅眠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擂动。你感受着自己第一次这么强烈的情绪起伏,有些奇怪。
宝石光晕下,雷伊和塞尔背对着你们,警惕地注视着门外的黑暗与微光。阿瑟拉几乎在你动的同时就睁开了眼,浅蓝色的眸子在昏光下映着你的倒影。
“又做噩梦了?”
他用气声问,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探过来,又克制地停住。
你摇了摇头,无法言说那不是噩梦,更像你被别人强行塞入一段他人记忆的碎片。
那个名字“莱恩”,带着溪水的凉意和母亲呼唤特有的绵长尾音,缠绕在舌尖。
她像是在寻找什么,是那个莱恩吗?
你抬眼,用着自己稀少的词汇,向阿瑟拉慢慢拼凑:“女人……水边……喊……莱恩。”
阿瑟拉静静听着,剔透的眼睛眨了眨,专注复念后,屏息:
“听起来,很滚烫。”他像是感触到什么,思绪有些飘远,顿了顿道,
“或许盖亚之泪里……记忆总是有回声。
它们有时会钻进路过者的梦里。”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与废墟死寂格格不入的窸窣声,从建筑外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