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是有备而来。
商说面上不动,拉回心神找地方坐。他坐下才发现堂中站的,除了昨天那几房姨娘,还有两个男子立在旁。
其中一个青布直裰方巾,袖沾墨渍,像是府内的账房先生,而另一个长须白发,身着灰麻布山手提小木匣子,竟像是个郎中。
“今日一早劳动诸位过来,实在是不好意思,只不过这府里出了些事,不得不分证一下。”
番儿扶着萧瑶坐在正位上坐了,有侍女鱼贯而入给商说和萧瑶奉了茶。
“是什么事值得大动干戈,让大家都过来呢?”四姨娘斜睨了萧瑶一眼。
“这么早,打搅大家了。但有些事不说清楚是不行的。”萧瑶不理她,正色道,“想来诸位都知道,家主病了后,一开始服用的,只是一些温阳补气的药材。”
柏案竹凳,风穿窗过,外头有几个办丧事的下人,听到响动好奇发生什么,就偷偷扒墙听着。
堂内,账房先生及时将账簿拿出,抻开举到身前沿着屋子走了两步,环顾一圈后,最后有意多在商说跟前停了一刻。
萧瑶挥了挥手,番儿上前一步道:“但是,家住病重这半个月,这上头却无端多了几味药材。一来家主未曾要求添,二来也未曾回禀过夫人,三来,也未曾有医师嘱托要用这些……”
话及此,堂下姨娘皆面面相觑,有的甚至小声议论。
萧瑶顿了一下,目光直直落在四姨娘身上,番儿继续道:“而家主自从病后夫人没那么大精力,家主又十分信任四姨娘,便将府内一切权柄财产各项出入四姨娘代劳,不知四姨娘是否可以解释一下,多出来的这些药材,是怎么来的?家主可没允许过拿闲钱买这个。”
番儿凌厉利索,但四姨娘似乎根本不怕,萧瑶注意她几乎没有思考,径直就跪了:“夫人这可是错怪奴婢了,家族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奴婢次在外头请郎中来看,谁叫他们也是束手无策,只说家主身子不好,奴婢便只得到处寻医问药,此事想来也是回禀过夫人的,您是知道的。”
好伶俐的嘴。
萧瑶垂了垂眼。坐着品茶的商说闻言去看萧瑶,他不知这人打的什么主意,这小姨太太做了什么事情,私吞商语的帐?
在他看来,若是捞钱的话,应该不至于,毕竟萧瑶看起来也不像个正直的,指不定也捞得比这小老婆们还多。
“不认没关系,我要是没有证人的话,也不敢私自过来攀扯你。”
萧瑶抬眼望向门口,又转头向番儿使个眼色,番儿喊了句“带上来”,顷刻就有两个小子拉着一个缚住手臂的男人,半推半搡了进来。
男人头发散乱衣衫肮脏,脸上还有几道血丝,扑通跪在地上。萧瑶道:“此人是谁想来诸位都不认识,但四姨娘定然认得吧!”
这人是府内的私医,侍奉商语的,萧瑶不在乎商誉的死活,也就没跟这人见过面,昨夜谈话结束后萧瑶想起这人,她让番儿将这人提来,审了一夜。
有几个姨娘胆子小的都往后退了退,四姨娘看清楚这人脸后,面上顿时添了三分慌乱。
番儿道:“李先生,该说的在这时候就说出来吧,说了还能从轻处置,否则闹到官府去,大家都不好看。”
“是……是四姨娘,她让小人将外头买来的珍贵药材现在帐房先生那里登记造册,但送到家主那里去之前,都先送到姨娘房中去,她要检查……”
男人战战兢兢,说话时还瞥了四姨娘一眼,发觉四姨娘在瞪他,即立刻收了目光,不再言语。
这自然瞒不过萧瑶,她轻笑一声,终得开口:“威胁也没有用,证据确凿。你继续说,我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说罢,她迎上四姨娘惊惶却抵赖的目光。
男人叩下头去:“小…小人不敢违背姨娘,每次帮家主看了病,在外头对症买来的珍贵药材都…都交给四姨娘,熬药煎药的方子也都交了过去,而后家主每次用的方子喝的药,都是四姨娘管的……小人便不知了。”
“哦。这么说,每次都不是你给家主端药,都是四姨娘亲自侍奉汤药了?”萧瑶微笑。
“是……是。”
那人家仍在抖,四姨娘道:“此事府中人尽皆知吧,夫人问这话有何意思?家主病中让妾身侍奉,当时也是夫人推说身体不适的。怎么,奴婢辛勤侍奉多日,如今夫人却要来责问奴婢越俎代庖了?”
她抬眼直迎,眼底竟透着几分占理的得意。
商说掸了掸袖角,不知萧瑶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这些东西一点用也没有,侧脸去看萧瑶时,人家却仍是镇定自若。
“非也。”萧瑶微微垂了垂眸,笑道,“四姨娘是承认自己在家主病重期间全权侍奉,对吧?”
萧瑶未等她答话,番儿已端上一卷册子,红绳做封,她将其拆开展示给众人看。
萧瑶道:“那这本账簿姨娘应该认得,是从姨娘房里搜出来的,上面内容想是姨娘不放心旁人,因而亲笔。”
竹书墨迹清晰,赫然现在眼前。商说向前倾身,多瞅了两眼,上头明白写着的,竟是一些“陈蒿杆”“野糠粉”等内容,明白写着哪日采购,采购多少,花了多少钱的内容。
笔迹娟秀,却无力道。
“姨娘认得这个吧!上头的时间,完整匹配每次购药日子。”萧瑶道,“难为你做两份,只怕给家主的那些药,大部分都是你拿着卖了吧,你好大胆!”
萧瑶厉声厉色,唬得其余姨娘们扎堆不敢言,外头的下人也没了看热闹的心,一时忙不跌滚了。
四姨娘见萧瑶怒视,她也不怕,两步到堂中央,定睛去仔细查看,看那字迹却脸色分明一变。
倒不是害怕,只是他觉得奇怪,在商语咽气的前一天,她就将伪造的账簿烧了,怎么又出来一份同样的东西?
萧瑶看她举动,自然知道这人疑惑什么,毕竟这东西是自己伪造的。
她向身后使了个眼色,番儿便道:“姨娘看怕是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且先劳动您回房呆着吧!来人啊!”
屋内噤若寒蝉,而一旁的商说已观这竹书多时,却蹙了蹙眉。
外头有拿粗麻绳家丁,此刻冲进来就要绑人。商说突然道:“且慢。”
家丁们一愣,停了动作。
商说慢慢起身,望向萧瑶,笃定道:“嫂嫂,这竹书是伪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