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在众人的注视下,这老医师将手上木匣搁于地,那小侍婢将卷轴抻开,翻找出从前日向前推一年的药品记录。
“陈皮,薄荷,枳壳。”
商说注意这两人的表现,四姨娘起初的得意在卷宗翻开的一瞬间便没了。随后医师言三词,每一词出口,这姨娘的脸便白一分。
而萧瑶似早有准备,她道:“医师,这三位药品皆是化瘀清痰的吧,有何不妥之处吗?”
“回夫人,本无不妥。”老医师看起来已过天命之年,说话甚稳,“但敢问夫人,此药是给何人所服用?”
商说在一旁看着,萧瑶未答,反而是抬眸瞥了一眼那姨娘一堆,便有个身量偏矮的受意出来回话:“家主……情事过频,因而生病。”
“哦,那便是了。”老医师捋了捋胡子,“这三药合用,可理气宽中、消胀除满。但若是陈皮破气、薄荷耗阴、枳壳伤中,久服只会让正气暗耗殆尽,最终阳衰阴竭……”
商语听到此处,手下一紧,几乎要把袖角攥碎。
他顿时明白了来龙去脉。
“况老夫观这近一年的记载,此药竟几乎未曾间断……”医者仁心,不管你是斗还是打,只说实话,他对萧瑶长揖到地,“无论泡茶、入汤,皆日日服用。这般久服,可大大不妥!”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四姨娘的脸已经彻底死白,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险些倒在地上。
“哦,那很糟了。”他这个嫂子从容不迫起身,“可是医师,长期服用这药,为何其他郎中诊不出来呢?”
“这正是此举不易察觉之处。”老医师道,“若是一下子大剂量改药定能觉察,可若剂量每次都不多,一点点掺在汤药里茶水中,反而觉察不出来,服用之人甚至会觉得神思渐渐清明,殊不知内里肾精亏虚,就是往死路上走啊!”
萧瑶淡淡扫视过众人,噙笑开口:“这么看来,四姨娘代为照顾家主的身体可真是用心,家住素日不爱喝茶,但自从病了之后姨娘日往他屋里送茶,且入汤药的,也就是这三味药材,你想做什么呢?可真难猜呀。”
这可太明白了。
商说见那姨娘一时成了哑巴,开口却无声,他暗自勾了勾唇。
他发笑,一时竟不知是对谁。
大哥身子骨不好,偏又摊上后宅神仙给他喂死了,这位小老婆也是好手段,用这么阴险办法,不仔细根本查不出来。而他这个小嫂子更能耐,铁了心要惩治罪魁,便先伪造证引蛇出洞,让姨娘一口咬死自己做账,然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再让这医师指出药品本身就有问题,彻底锤死。
他自觉在官场中躲过无数明枪暗箭,已是能力不凡,可如今一对比,觉得若将堂下人丢入官场搅弄一番,说不准他那些素来精明的同僚也要死了。
而刚才他拆穿那证据为假,正合了人意。
他笑过,随即是暗暗咬碎的后槽牙。
“四姨娘,我听闻你外头田产铺子有数十余处,皆是用这些钱财置办的,真是难为你了。”萧瑶随手将盘子掷回案上。
“……”四姨娘还维持着方才的姿态,半晌,强撑的镇定变成了诡诞的笑意,“哈哈哈……你好手段!不过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我是不择手段,我对他不曾有过情,却被他强纳入府,他喜新厌旧喜怒无常,我嫁给他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
她像是疯了,转眼扫过在场众人,最后目光狠狠落到那几个姨娘身上,嘴角笑意非但没散,反倒越扯越大:“不捞些钱,难道等他死了我跟着去吗?”
萧瑶懒得听这些废话,她使了个眼色。旁人都在看这疯妇,商说全程却在盯着萧瑶。
拿麻绳的家丁这下真动手了,三下五除二,将人捆个结实,四姨娘被挟持着,猛地拔高声调:“哈哈哈!萧氏……!你有什么脸说我?你自己捞的明明也不少,我不过是比你先一步让他走了,我若不在难道你就不想他死不成?!”
萧瑶脸色猛地一沉。
番儿皱眉,喝道:“都死人吗?她疯了,还不把她拿到官府去!”
家丁忙推推搡搡,将人押了出去。
“让三弟看笑话了,此人不除,伯言九泉之下无法安息。”
惊叫声渐远,商说见萧瑶十分应景地从身后人手上接过帕子,盖住了脸,又点了点眼角,而剩余姨娘闻言也不由垂泪。
“……”商说腮边绷紧,暗告自己眼前景象一分也不要再信,“无事。商说方才冒犯之处,也请嫂嫂不要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