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瑶转眼掀开炉盖,陶炉里松仁正被文火煨得油亮。
商说目光淡扫过架子上的滤布、白瓷乳钵,又想起她方才从银盆里捞起、摊在竹匾上沥干的杏仁,这才恍然,原来萧瑶竟是在酪品。
“嫂嫂手巧,竟也会我们楚国的这些东西。”
商说早将书房中言忘净,眼下是客套还是夸赞,他自己也分不清。
“这算不得手巧,也是来到你们这儿后,这两年才会的东西。”萧瑶将盖子盖上,又将衣袖整好,“不过三弟此刻来,我倒有事需要麻烦一下了。”
商说敛眸。
萧瑶道:“妾想三日后的宴席上就拿此物待客。但清蕙苑的车上午被人用了,下人采买还没回来,眼下妾无车可乘,可待会儿妾要去城郊细食铺给伙计们传话。”
商家田庄颇广,铺面也为数不少,此番盘下的这处细食铺,是从商父手上传下来的旧业。
商说刚要辞绝,说可以随便打发个下人传话就是。
萧瑶却道:“妾知道铺里的伙计都是老手,随便打发人去说就是,可妾今日把这酪品改了一回,觉得更合心意,所以便想拿这方子亲手给去,好生叮嘱他们。毕竟彼时官眷们都来,不是小事,马虎不得。”
商说会意,只得点了点头,但心下又生出一点惊奇。
原来竟不是随意拿方子做的酥酪,竟还会自己改了,这人会的倒是多。
半晌,他不动声色,先一步站起身:“此事不难,商说也要出去,嫂嫂如不嫌可与我同乘一车,我去城郊见人,把嫂嫂捎到那里就是。”
又起了风,松绿绫袍被风一带一落,沉沉压定肩线,衬得人肩背愈发宽挺利落。
萧瑶愣了愣,没想着这人能答应的如此爽利,浅笑着道了谢,随后快速换了衣服,就随人出发了。
商说是觉得方才没和萧瑶吵起来,是在他院里不好发作,如同乘一车,总要阴阳上两句,所以才邀她同坐。
但出来后,他就后悔了。不光呛不了话,还弄得一身狼狈。
马车驶出城,厢内仅二人对坐。
越往城郊走,房屋掩映越少,风就刮的更狠,在车外呼呼作响。车内萧瑶裹紧衣服,暗自责怪自己大意了,出来忘记加件氅衣。
车内虽紧闭门窗,但风溜缝钻入,像钝刀子轻扫过,实在冷得难受。
时不时地图暖和些,萧瑶就转头搓手,而她的头发极长,又被时不时进来的风拂得飞起,车行晃动时,有过几缕反复擦过商说肩头。
按理说商说穿得厚该觉不出什么,可车内逼仄,身前人的发缕间混着女子袖角的胭粉香,一并漫过来,淡而不散,缠缠磨磨拂过鼻尖,时间一长,他心下竟莫名燥热起来,后心也沁出薄汗。
时间再长,渐渐湿透一层。
商说暗喘了几口气,合上眼睛不欲多思。
但好死不死,车轮突然压到了什么东西颠簸一下,震的萧瑶一晃倾身过来。
商说眼明手快,感受到后当即睁眼,看着摇摇晃晃的萧瑶,本能探出手去,一把就把住了人的手臂。
她穿的薄,他用力又大。
萧瑶当即吃痛,喉间不由溢出一声轻哼。商说立刻松了些力,可抬眸扶住间,女子神色极可怜隐忍,半个身子都要倒在他身上了,入他眼中目,就像猫爪挠过心尖,他出汗更狠了。
但萧瑶全没发觉,折腾一番坐好后,她只觉冷的难忍,便转过身想把窗户再合严实些。
可身后窗扇却像与她过不去,她鼓起勇气从袖中伸出双手,有风死命吹过,直将窗扇吹破开半阙!而后一阵刀割的风灌入,直冲她面门。
要命!
一瞬间,萧瑶觉得鼻子都要掉了。她忍不住闷哼,心一狠只闭上眼睛,强撑着将那窗户彻底合死。她方觉得好一些。
但此景入对面眼中却又要一次命。
商说全程只见风呼啸吹来,他都没防备,女子如瀑青丝随风浮动遮住视线,一片狼藉过后,眼前只剩下女子眉头微蹙,和她鼻尖泛开的一点湿软的红。
那点红像新抹的胭脂,勾的人心生怜意,又带起方才触那半截手臂的触感,竟,让人不自觉得想……
有某个想法在脑中闪过,商说怔忡突然回神,意识到出了什么禽兽之念后他突然感到极大的屈辱,而这还是自己带给自己的,他又不由得深恨自己——可即使是自己带给自己的,他也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于是愤恨疑惑,又惹起他一股无名火来,可他却不知怒什么,又因何而怒。
就这么短短的几瞬,各种情绪交杂,他感觉想法念头纷乱而不受控,简直匪夷所思。
他一攥拳头,指节刺入手心,疼痛使他清醒了些,但领子已湿透,上头衣料已全部黏住了。
还多久才到啊?
商说再也忍不下,忽而一声朝车外喊:“停车!”
萧瑶闻言一愣,睁眼只见商说眉拧成壑:“归成,我们下去,这车你打发个人驾着,给她送到铺子去。”
外头人隔着门似听不真切,但车子缓缓降速了。萧瑶这才反应过来:“三弟是要做什么?你……”
她一句“你有病吧”不能出口,生生刹在嘴边。萧瑶冷静了下,想再开口劝,可仔细打量,才发觉眼前人面红且呼吸不匀,状态大为不对。
坏了,这真有病……不是,是真得病了。
萧瑶立刻掩住口鼻,但商说目光发狠扫过,她又立刻将手撤下。
她惭愧,知道乘人车还嫌人家并非善举,就斟酌再说些什么来弥补。商说却突然然拂袖:“我好的很!我要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