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打开油纸,麦香与肉香扑鼻而来。
泓光帝恍然,记起那个倒霉蛋,好像叫张什么。
因为骑马进食,有失官体,被人参了一本,与尚书省员外郎失之交臂。
虽只是个从六品上的小官,却是地方官升中央官的通途。
大好前途,就这么断了。
是了,那倒霉蛋,当时只是个司录参军,在京兆府任事。
正七品上跳从六品上,可见能力不俗。
听闻那人私底下引经据典,舌战群儒,把参他的人喷了个狗血淋头。
彼时,他提前加冠不久,将将要大婚谋亲政呢。
眼前这垂髫小儿,怕是还没出生。
泓光帝哦了一声,来了兴趣,问他,“那个官儿,可还去买肉馒头吃否?”
小儿嘻嘻笑,“买哩,怎的不买?张大官人,嘿,现在是刺史大人啦,才回京来,闲着没事,天天来买。”
虞书噗嗤乐出了声。
这初心不改的,绝对正经吃货,跟谁过不去,都不会和好吃的过不去。
正说着话,一个美髯大叔,头戴文巾,身穿道袍,外披大氅,挤开人群,左突右绕,突破骁卫封锁,衣袂带风行来。
蒲扇大手一呼,拍在小儿后脑勺上,声若洪钟,“小子,又拿本府失官旧事兜卖你家蒸饼?!”
嘴里说着话,眼睛顺势往车里一暼。
瞳孔猛缩——
陛下!
泓光帝面无表情看过去,搭在虞书肩头的手纹丝不动。
大袖葳蕤垂下,金丝银线绣着的太平有象,富贵又雍容,搭着一道枝枝蔓蔓的佛家八宝纹,亲密无间,浑然一体。
张圭瞬间噤声,宛如被扼住脖子的大鹅。
虞书目露惊奇。
吃瓜吃到瓜主,神奇。
以及……陛下果然是个颜狗。
手下文臣武将都各领风骚。
高昇虽然面黑,但也不失俊朗。
新护卫们看上去不好惹,面相不善,却没一个长歪的。
张圭眼角直抽抽,极力忽视那交叠在一起的大袖。
他面不改色,哈哈大笑,“臣......玉臣......圭认错人了,失礼,失礼,臣,圭,这就走,这就走。”
接二连三的改口,暴露他的慌乱。
张圭,字玉臣,觉得自己做一个美玉般有品德的臣子梦,又碎了一次。
上一次梦碎还是十年前。
骑马吃肉馒头丢官那次。
狼狈退走前,张圭咬牙,大手一扒拉,把小儿夹在胳膊下,浑若无事道:“肉馒头不才……圭请了,权当陪罪。”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最大顶头上司都得罪透了,答应人的事必须办成。
张圭话说得含糊,蒸饼小儿就没听清。
小孩一根筋,没收到银钱,哪肯就走,当即挣扎起来。
“三文钱!三文钱!一个只要三文钱!”
话音未落,一粒银瓜子落入筐中。
蒸饼小儿瞬间乖顺,攥住银瓜子,捧着小手,一叠声道谢,“谢贵人赏!”
一个肉馒头才三文钱,两个六文钱。
这一粒银瓜子约莫重一钱,那就是一百文,赚翻了!
驭马的车夫收回手,冷冷看了张圭一眼,驱车离开。
小儿转过头来,喜滋滋的道,“这家贵人真好,好和气哩!”
张圭忙不迭捂住小儿嘴,只觉焦头烂额,舌根都在发苦。
“小子,把看到的全忘掉,不许跟任何人说,阿耶阿娘也勿要说!”
小儿眼睛睁得老大,懵懂不解。
“不想全家死绝,就把这事烂自己肚里,知否?”
张圭压低声音,直把怀中小儿吓得点头如捣蒜,方才满意。
再回头看时,双轮双辕大马车已隐没在汹涌人潮中,不见了。
若没看错,那驾车之人,分明是武德司武德使,兼龙骁卫中郎将,薛立。
横行的“勋贵”不可说,掳人的“豪仆”乃骁卫无疑。
那安坐在陛下怀中的女子……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