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回舟有些无措地捏了捏耳垂,动作带着些烦躁。
“我的工作一向就是这样的,我做不了主。”
“包括接的综艺,也是经纪人说可以炒作,我没与拒绝的权利……你别真把这个太当回事儿了,我就是想把综艺当成跳板,不是来找对象的。”
“你知道的,娱乐圈就是这样的。”
徐复闷不吭声,恍惚间,在度假村时听到的闲话又重新传到了她的耳边。
想瞒着就瞒着吧,她看不透苏回舟究竟想干什么。
徐复不欲挑破,反正她现在没有立场,也早就失去了被坦诚相待的资格。
与此同时,刚刚打发完摇钱树,在酒局上继续侃侃而谈到处装孙子的沈书明莫名打了个喷嚏。
……总有刁民想害朕。
他摇摇头,又重新提起酒杯敬了上去。
“陆总,久仰大名啊,我知道您公司最近……哈哈哈,是不是想尝试一些新业务,真是年少有为,一片向好啊……您看看我们家的艺人,业务能力抗打,没有任何黑点,绝对值得……”
“艺人谈恋爱了吗?”
陆谦弈开口轻飘飘打断沈书明的推销
沈书明笑容僵了一瞬间。
他自从觥筹交错这么久,从没见过这样坦率的人,说的话不仅不爱听,又直中要害,搞得他回答不了一点。
看见沈书明下意识的僵持,陆谦弈心里也有了个大概猜想。
“可惜了,看样子并不合适。下次有机会吧。”
陆谦弈微微颔首,状若惋惜,作势就要走。
“等等,陆总,我这儿有艺人资料,您再看一眼呢?”
陆谦弈被人拦住步子也不恼,接过文件夹扫了一眼。
“苏回舟……我知道的,海外异军突起的华人模特,这张脸很有商业价值,只是抱歉,可能跟我们的要求不太吻合。”
沈书明不死心:“我们家艺人也可以学习表演、音乐,往多栖艺人的方向发展……”
陆谦弈推了推眼睛,金丝细框闪着光泽。
“我的意思是……高学历、悲惨人设、或者完美男友幻想,他能为了热度出卖些什么呢?”
沈书明听得脑袋晕,直感觉自己有些水土不服。
陆谦弈慢条斯理掏出名片:“想好了,我随时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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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跟我发消息说,工作取消了。”
苏回舟说这话的时候,徐复正站在玄关,将衣服挂到衣架上,垂下手,寂静成几秒钟的雕像。
苏回舟的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风雨欲来。
半晌,徐复才开口。
“苏回舟,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特别明显?”
苏回舟一而再再而三地瞒着她,她心里也有气。
他们不再坦诚了,徐复不喜欢这样的关系,无论是工作关系还是其他的无所谓什么。
“跟我说句实话吧。”
徐复的平淡让苏回舟感到惶恐,他靠在岛台边,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徐复先是仰头,玄关的昏暗勾勒出脖颈纤长的弧度。而后她从那团如影随形的昏暗当中走了出来。
一步一步,走向苏回舟的位置。
50m,30m,突破最佳礼貌社交距离,……
苏回舟惊慌失措,喉结滚动,手掌撑在岛台上,勉强将身形撑稳。
20m,10m,……徐复停下脚步。
她垂下眼眸,右手附上苏回舟的手背,而后紧紧攥住苏回舟干燥宽厚的手掌,力道不容置喙——不知道是不是正在任人宰割,手心逐渐攀升起一丝冰凉,滋滋啦啦往心尖尖上烧,苏回舟只感觉心脏突突突快要跳了出来。
徐复缓缓仰起头,眼底满是苏回舟看不清的复杂神色。
她突然笑了,清朗的眉目间愁云消散,似乎下定决心终于要放下令她纠缠许久的东西。
她说:“那我就自作多情一次。”
苏回舟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空阔的客厅分解成令人眩晕的彩色粒子。
壮士断腕一般的决绝,撕扯掉最后的体面,徐复的右手紧紧攥着苏回舟左手,死死压在台面上,随即抬起左臂,踮起脚勾住苏回舟的脖颈,指尖陷入他身上的毛绒绒暖洋洋的线头里。
她闭上眼睛,几乎没有任何温情的,撞向苏回舟的嘴唇,一触即分。
好难过啊,苏回舟想,感受到唇瓣上传来柔软热源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就宛若下雨天的车窗玻璃,有无数道雨痕争先恐后要滑过,留下淅淅沥沥的疼痛。
只不过他想不明白,这样的情绪来自哪里,是眼前人,还是说……他自己。
徐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脏一抽一抽得疼。
但是她没有松开苏回舟的手,反而更用了些力气,仿佛这样才能站稳一般,就像是攥紧洪水当中的唯一一块浮木。
“我这些年和这个世界各式各样的人打过照面,也才后知后觉悟出了一些道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过于脆弱,但也正是因为脆弱才显得格外珍贵。”
成年以来,徐复为了人际关系流了太多太多的眼泪。
苏回舟是最最头等的一个。
她小时候常常不懂,现在想来是天真得可怕——总觉得把话说开了就行,两个人面对面摔打着一片真心,每个人再供奉出几分互相理解。
“当年的事情我们各有错处,我知道你一直怨我……”
徐复瞪圆了眼睛,似乎实在竭力克制住些什么。
“可我又何尝没有怨过你呢?”
是人都会计较得失。
更会在上头时争辩自己为彼此做了多少贡献,不是说我付出了一定要有回报,而是——
你怎么能够不懂我呢?因为太在意所以生出了无法原谅的恨意。
徐复无端想起他们从前吵得最凶的那一阵,听到任何消息的风吹草动都要心悸难耐,半晌都无法平静,难熬又心碎。
说不清楚的,感情这件事情向来都是说不清楚的。
“苏回舟我们永远都是讲不明白的,如果不是我昨晚没睡着,无意间听到你说的那些话,我们可能真的就要错过了。”
苏回舟彻底僵在原地。
能否回到最初的亲密无间,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我们是天下第一好,却忘了原来我们一定会争吵。
回到一切开始的源头,只有他们两个人,就算是吊桥效应也好,也会紧紧抓住彼此的手,甘愿沉迷不愿醒。
“没了你我会像剜肉剔骨一般的,告诉我你也一样是不是?我要看着你和别的人暧昧,亲密,可是明明从最开始,你就是我的……”
徐复面无表情,或者说,她正在竭力控制自己的嘴角进行难看的肌肉性抽动,而眼角早已连绵着滑落过一串决堤的泪珠
徐复颤抖着嘴唇,竭力压制着早就没了分寸的呼吸声:“我们从前的所有,那么美好的一切,全都会变成不堪入目的回忆和生蛆的伤疤。”
“苏回舟,我光是这么想想就好难过啊……”
徐复没再道歉,也没再埋怨他,苏回舟的心却更是揪着一般的疼痛。
苏回舟吓坏了,他很少见过徐复哭得这么凶。
徐复已然语无伦次:“小时候我们明明那么好……好难过啊苏回舟,感觉难过得跟死没什么两样了……”
苏回舟的脑子在打架,很现实,无数个“你当初不该这样“,以及“原来你也这么在意”。
徐复积压在内心深处的那些痛楚从来没有离去,再次翻出来,生理性的钝痛要捶碎她的心,一片一片,溶入血液里,翻滚在反复退潮的月球引力下。
徐复吸了吸鼻子:“吵得最凶的时候我们什么话都往外说,那些字符就好像……就好像分解开来的刀刃,一下一下凿击我的心里。”
人类永远无法在谈及到感情,尤其是在意的感情时,保持恒温的冷静。
“我没有办法了苏回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为我们的是非对错做一个评判的……我没有办法了……”
“我说这些……不是想为了证明些什么,我只是不想再欺骗自己,我只想再最后问一句……”
徐复的眼睛浸满了亮晶晶的悲伤。
两颗太过于在意,彼此伤透了的心,究竟如何要回到原地?
“你还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