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也从不踏足此类场所。
唯一一次,是在三年前。
他在国外留学时的舍友,是个狂热的宗教皈依者,将厚厚的一本经文时刻搁在手边,论文写不出时也会趴在黑色封面上痛哭。沈湛明起初并不在意,经文亦是文字,但凡文字,便可以承载撼动人心的力量。
有人对此狂热,也有人将此当作便携式心理咨询。
而当时的沈湛明,爱情、学业,样样顺利,自以为不需要任何心理慰藉。
直到他有次飞回国内去见夏曈,在F大教学楼外的芙蓉树下,远远看到了正在下楼的夏曈。
以及她身边的一名年轻男生。
那天夏曈穿着一件格子短裙,露出两条雪白笔直的长腿。她酒红色长发微卷,披散在肩背,在天边火烧云投射来的光芒里,仿若流淌的火焰。
她并未注意到沈湛明,与那男生说说笑笑,偶尔低头看台阶。此时微风骤起,吹乱她的发,她的怀里抱着书,有些费劲地腾出一只手,那男生却自作主张,替她将发丝挽在耳后。
极为暧昧的动作,不应该发生在同学之间。
可沈湛明却清晰地看到,夏曈并未对此感到不自然。
她依旧弯眸笑,红唇开开合合,不停说些什么,那男生也眉眼弯弯,从远处看,倒像是一对情侣。
沈湛明站在摇曳的树影里,冷抿着唇,等待夏曈走过来,等待她何时能发现他。
幸好,夏曈没有一直消耗他的耐心。在怒火蓄积的半分钟后,认出了沈湛明的身影。
夏曈在看到他时有瞬间的怔愣,旋即露出惊喜的笑,一路奔到他怀里:“怎么来这么快!不是说的晚上吗?”
沈湛明接过她抱着的书本,姿态自然地搂住她的腰,随后在那男同学的视线打量中,吻她的唇,“给你个惊喜。”
他们虽在树荫清凉的夹道,但仍有同学来往,夏曈脸色微红,“别在这里亲我。”
沈湛明不置可否,对那男生点头,唇角勾着淡然的笑。
他不必说什么,仅这一个举动就可以宣示他的地位。
男生微眯眼,看过来的眼神里几分审视与敌意。
沈湛明不予理会,客套的道别之后,揽着夏曈的腰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在酒店,他没有与夏曈说些醋话,只是施了力气,事后又购买一条漂亮而高调的手链,情侣款,让夏曈戴在腕部,不许摘下。
只因夏曈被他套话,无意中透露出,那男生是她一个小组的成员,明天上午他们还要一起讨论项目。
他们今后还会见面。
沈湛明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他自觉幼稚,却又忍不住以这种方式彰显自己的存在。
说到底,他无法限制她的行动,也无从得知夏曈的身边还有多少对她心存好感的男生。
沈湛明感到不安,随后是巨大的危机感。
这份危机感在他飞到德国,重新投入项目时,强烈到了难以遏制的程度。
他不在夏曈身边的时候,她身边也许会有别的男生出现。
他可以制止这一次,却制止不了第二次。
夏曈心思敏感,难道看不到男生眼里的炽热吗?
她在想什么。
她是以什么样的态度,放任男生去抚动她的长发?
只因他与她相隔万里距离?
沈湛明感到震怒、荒唐、愧疚,与此同时,心底钻出一丝微妙的恐慌。
与他相比,那个男生年轻、热情,与她有聊不完的话题。
夏曈与那个男生说话时,神情里的放松与惊喜,是真真切切的。
她的愉悦、愤怒、悲伤,她的灵动又鲜活的模样,如今细细想来,沈湛明全都在缺席。
他早在不知不觉中,错过了有关于她的无数瞬间。
沈湛明强行压抑着心里的憋闷,用高强度的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他毕竟比夏曈年长几岁,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应该扮演成熟稳重的角色,他应该包容,而不能对她展现出患得患失的一面。
异地恋已经很辛苦。都是他的错,是他不好,他无法陪在她身边。这已经很过分了,难道还要剥夺她与别人玩乐的权利吗?
他身为罪魁祸首,还要一错再错,挑起某个不愉快的话题吗?
况且夏曈依旧黏他,她会编辑大段的文字,絮絮叨叨地讲述她最近遇到什么好玩、好吃的,也会以视频的方式传递想念。沈湛明忙得身不由己,他们之间所有的沟通,基本都是她在努力维持。
他还不满足吗?
他还要怎样啊。
沈湛明对自己的贪心感到羞耻。可闲下来时,又忍不住去想,此时此刻,她在何处,与谁,在做什么。
终于在一次通宵后,沈湛明放下文件,起身出门。
这个城市在下雨,天空是阴暗冷沉的蟹壳青。他撑着雨伞,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眼中有明显的疲惫。
就是在那时,他踏入一所教堂。
阴暗的天色仍不减玻璃彩窗的华美,教堂内部有许多人正在祷告。
沈湛明在靠后的位置坐下。他本就皮肤冷白,此时浓睫轻垂,黑发垂在额前,瞧起来显出几分脆弱感。
也正因如此,在祷告过后,牧师被他身上气质吸引,从而主动走过来,低声询问他是否要忏悔。
沈湛明抬眸。
短暂的沉默后,他淡声道:“我对当下的恋爱状态感到不满足,我想要更多,想要她全身心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眼珠漆黑,声音轻得可以被雨声盖过去,“我有罪吗?”
轰隆一声雷鸣,他没有半点忏悔的冲动。
如实相告,只不过出于好奇,如果站在宗教的角度,该如何评价现在的他。
牧师没有从沈湛明的眼里看到半点歉疚,相反,这个年轻的东方男人,眼里唯有求不得的偏执与痛苦。
他无意忏悔。
他早就决定该如何继续下去,此时也只想给自己的偏执寻求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因此牧师微笑看他,眼里露出怜悯的善意:“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
沈湛明眸中掠过幽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随后淡声道谢。
那是他唯一一次踏入教堂。
他找不到填补内心执念与占有欲的东西,也决意不再寻找。
沈湛明贪求的太多。他心底的欲念就像黑洞,永远无法满足。
他们刚在一起时,沈湛明甚至做好了以后被她抛弃的准备。
夏曈年轻、鲜活,是个追求新鲜感的小女孩。
待她长大后,也许会碰到更喜欢的人。到那时,沈湛明应该大度,他该摆出正宫的姿态,放任她去追求幸福。
后来,他想要夏曈喜欢他久一点。
他们恋爱的时限可以拉长到十年、二十年。
他许愿她仁慈一些,等他年老色衰,再去爱上别人。
可是现在,他想要夏曈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要夏曈的喜怒哀乐、爱恨贪嗔,都仅仅展现给他看。
这辈子,都只给他看。
但这可能吗?
沈湛明贪心到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传世经文被他弃若敝履,没有任何文字与智慧可以救他脱离执念与贪欲的旋涡。
尤其是在得知,他的曈曈,在抛弃他之后,转而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沈湛明不肯承认这个事实,就像他始终不肯承认他们那时已经分手了。
他嘴硬说她是前女友,实则只在试探她的态度。
可她没有软化、没有撒娇,更不来亲他哄他。
沈湛明忍了很久的气,即使现在夏曈已经触手可及,他仍缺乏实感。
他不知需要多久,才能找回当初拥有她的感受。
他在恋爱方面实则很笨,学不会怎么甜言蜜语哄她开心。他了解她,但只限于哥哥与妹妹的相知相熟。有些男女之间的事情,则需要她软磨硬泡很久,他才能体会她细腻的心思。
沈湛明有时会感到幸运。
他空虚至此,他只是具备生存的基本技能。而她却拥有可以获得幸福的力量。
不管她选择与谁在一起,那个人都会感到幸福。
她只是选中了他。
沈湛明会庆幸自己的出身,庆幸两家的交情,让他在她出生的第一天,就能陪在她身边。
在岁月的磨合中,他们凭借爱意驱使,从刚开始恋爱的青涩生疏,逐渐学会了对彼此的包容与体谅。
无论是配合,还是摩擦,都让他们更懂得该如何维护这份感情。
一年多的分离,对于沈湛明来说,既是痛苦,也让他终于认识到自己有多幸运,能与夏曈这样美好的人恋爱。
他永远都做不到真正理智、真正包容。
对他而言,爱是自私,爱是占有。
爱具有排他性,爱会让人变得贪心。
他表现得成熟稳重,只不过是因为他一直在忍。
也正因他得到过,才更无法忍受失去的痛苦。
他想要夏曈的目光永远注视着他,她的吻永远都落在他唇上。
她的娇纵与体贴,暴躁与安静,脆弱与坚强,她的所有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他看。
只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