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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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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为衫迎上那寒芒:“子羽和长老们已商定了我们的大婚之期。无论如何,下月朔旦,我都希望角公子能养好身体,亲眼见证。”

“一定。”

他面色惨淡,声音极轻,唯眼中寒芒不灭,如余烬中迸溅星火,如永夜前未辍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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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迎冬小雪至,应节晚虹藏。

旧尘山谷虽未落雪,小雪节气过后,亦是一天寒似一天。

哥哥这个冬天如何熬过,宫远徵原本已不敢奢想。但不知是新的药方派上用场,还是雪宫秘笈生了奇效,这些天宫尚角的病情恶化忽见放缓,虽无法扭转颓势,至少控制住失温之症,便不至于无论如何进补,总也入不敷出。

人总是这样,身上好过了些,心里便生出不安分来。

没人喜欢一直躺着,但若连一向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的角公子也开始抱怨起来,那便说明他定然已忍了许久,忍无可忍。

宫远徵一面坚决不允哥哥外出,一面又暗暗打算等下次放晴便陪着他出去坐坐,谁能想他今日兴冲冲地来,看到的却是已然空荡荡的床榻。

“——你说我哥去了哪里?!”

想刀一个人的心是藏不住的。金复面对宫远徵此刻看罪人一般的眼神,极力瑟缩着脖子:“后,后山花宫……”

宫远徵深吸了几口气,克制住嗓尖细微的颤栗:“谁带他去的?你总不会是告诉我,是哥哥自己从榻上爬起来,自己从角宫走出去的吧?”

“是花宫抬了软轿来接的。”金复答了半句,又慌忙补充,“宫岸角也跟着去了,徵公子放心……”

“放心?!放什么心?你让我怎么放得下心!”宫远徵也忍无可忍了,“花公子是医者么?宫岸角是大夫么?后山路途遥远,花宫刀冢又那般阴森幽闭,哥哥如今的身体怎么受得了?……金复,你是我哥的贴身绿玉侍,我哥从没亏待过你,你有没有心?你有没有点脑子!……”

金复着实有些委屈。

明明该说的他都说过,该劝的他也劝了,是公子自己执意要去,还因为嫌他啰嗦而不让他随行。可这会儿见了徵公子,他仍要被骂得狗血淋头,闹得里外不是人。

——也是宫远徵近来实在有些风声鹤唳了。

宫尚角病重之后,宫远徵一直严格掌控着哥哥的饮食起居,对角宫的侍卫、下人提出的要求近乎苛刻,事无巨细到角公子每日穿几身衣、吃几粒米。

有些话连宫尚角自己都要听出茧子,整个角宫,也就只有宫岸角还能装作听不见宫远徵的絮叨。

明明还是个大孩子,眼下却把自己活得像个老妈子……

于是,一向对弟弟无话不谈的宫尚角也开始有了缄口之心。

往日里他还愿意去哄一哄弟弟,但金复发觉,自家公子已愈发失了耐性,愈发不再一味顺着徵公子的心意。

或许,是他真的已病得太久,病得没了心力,病得失了心气。

他最不愿见的便是那曾经被他护在心口的软肋反成了罩在他身前的鳞甲,束着他,也束着自己。

金复对此也很抱歉,但他无法不在此刻触碰徵公子的逆鳞:“公子说,他去花宫办件事,徵公子知道了也不必跟来,他不会久留,让徵公子不要担心。”

*

“所以,你跑到花宫,是躲你弟弟来的?”

后山花宫不止有刀冢,那洞穴深处还藏着一汪天然熔岩。多年前,宫尚角也曾亲手在熔炉边铸出一柄利刃,干净利落地砍断了插在刀冢内的六把宝刀之一。

他后来将那柄子母刀送给了宫远徵,却从未告诉过弟弟,那刀名为“护心”。

现任花公子蹲在软轿边,一双眼亮晶晶地望向正对着炼刀炉出神的宫尚角。

他的年纪应和宫远徵差不多,目光中却带着不属于这般年纪的明悉透彻。

“为何这么说?”宫尚角低低地问。

百年不熄的炉火仍在角公子眼中,岩浆从两人身边流过,在他们眼底映出一条蜿蜒的红河。

“小黑哥哥从前常与我说起你们。你知道的,雪月花三族的孩子生生世世不能离开后山,只有被当作花宫宫主培养的哥哥才有机会知道前山的事。他成年后第一次溜出后山,去了徵宫,回来便与我说,他看着那位徵公子与我有些相像。”

宫尚角转过头,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人:“像吗?”

花公子笑了:“样貌自然是不像的,我又不是你们宫家的人。但那时的我也是天真无邪,有恃无恐,因为我知道无论闯了多大的祸,都有哥哥为我担着,替我承受族叔和爷爷的责罚,陪着我抄写那永远抄不完的花家家规。他不是我的亲哥哥,但我心里,早已将他当作至亲……”

宫尚角没有说话,只是一声叹息。他已知晓这故事最终的结局。

“没有人料到族叔和哥哥会死在那一战中。我也没有。——你知道那感觉吗?就好像是心里突然塌了一块,有一缕魂魄不知丢去了哪儿。四年了,唯有哥哥入我梦时,我才有种回魂的感觉,可醒过来那里还是陷着,也钻心地痛着。”

“这不光是花公子一人之痛,也是整个宫门之痛。我们现在所做,正是让这悲剧不再发生。”熔岩灼热,可角公子仍将话说得泠然透骨,“这四年里,花公子已然做得足够好了。令兄泉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的。”

“可我宁愿哥哥活着!……没有了哥哥,便再没有人同我一起罚抄家规。爷爷的严厉更胜族叔,我日日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就因为我根本不敢犯错!……”

“我宁愿哥哥活着。”花公子终于从声音中带出哽咽,他将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如果能回到四年前,我绝不会让哥哥独守刀冢。我定会将他死死看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会让他离开我身边半步。”

双行泪洒入熔炉,霎时化作一点心火。铁花激荡,在人眼前晃出千般炙色。

宫尚角轻轻合上眼:“可你知道这行不通,对么?无锋的目标是无量流火,你哥哥若不挡在那里,遭殃的便是你们整个花宫,甚至是整个后山——这是他的死局,也是他的宿命。”

“这或许是我哥哥的宿命,却未必是角公子的宿命。”花公子在炼刀炉将泪烤干,骤然回首,“宫远徵也同我一样,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你。你也想一直护着他的,不是么?”

“是。”但护着他便不能束着他。无论哥哥有多不舍,弟弟总要长大。

“你心里有数便好!”花公子如释重负般吐出口气,“月公子说你不可久留此处,我现在让人送你回去。你要的东西我过几天给你。执刃大婚将近,角公子千万要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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