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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冬伊始,午后天际飘起零星的雪。
但宫远徵转回头时目光炙热,如同那茶鍑之下煊赫的烈火:“哥不让我碰那毒,我可以不碰。但我绝不允许哥哥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惊讶于弟弟突然的强硬与决绝,宫尚角忍痛扯出一撇笑意:“只要你不伤害自己,怎么都可以。”
他顿了顿,忽又露出一丝无辜:“可是远徵,我真的不是在交代后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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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晨光熹微,敌不过天地肃杀之气。寒意将夜露凝成朝霜,铺了白茫茫一片。
金复踏霜而来,也被这彻骨凉意激得打了个寒颤,抬头看见角宫主室竟开着半扇窗,不禁大惊失色:“公子,您怎么自己站在窗边!”
他赶紧推门进去,掩了窗,将刚刚好不容易走到窗前的人又扶回榻上:“公子穿的这么少,等下徵公子又该骂我了……”
宫尚角哭笑不得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厚的两层裘袄:这还叫少么?……罢了,念在金复才刚刚返岗,就当是他也畏寒好了。
“身上的伤可都好了?”
“都好了。宫唤羽没下重手,我本来也没什么大碍。”
屋中的火炉烧了一夜,已有些凉了。金复熟练地添了新炭,正打算将烧剩的炭渣清出去扔了,却突然发现茶案上还伏着一个人。
“他……”金复拎着炭夹,站在原地愣了愣。
宫尚角叹了口气:“先让他睡会儿吧。这两日你不在,他都不敢合眼。”
金复便也跟着主人叹息一声:“真不知听不见是好还是不好。不睁大眼睛看着,便什么也不知道,倒是不用担心别人会吵了他休息。”
“他好不好另说,你这张嘴,欠打是真的!”
许久未从宫尚角口中听到这般调侃,金复惊喜地“咦”了一声:“我瞧着公子的身体是比前些时候好多了,都有兴致开玩笑了!”
“……谁告诉你我是开玩笑?”宫尚角轻轻勾起唇角。
朝阳终于爬上屋脊,日华透过菱窗漫进来,为墨池镀上层层粼光。
可即便暄光再暖,炉火再旺,能做的不过是些表面纹章——池水倒映出来的光芒万丈,也必将随着光源熄灭而彻底消亡。
宫尚角早早便明白这道理,所以他不争辩,也不回应。
这汪沉寂池水之下还剩些什么,宫尚角比谁都清楚。他自小体质极佳,早早开始习武,一向连伤风感冒都是罕事。后来在江湖中摸爬滚打,难免磕碰,可即便伤得再重,也不过是修养十天半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沉疴难愈,病骨难支。
尤其是今年,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迅速垮下去。宫门里少有人发现他从年初时就从骑马改为乘舆,到了深秋,他在朔风卷地的塞北病得大半个月无法起身,只好事没办完便匆匆返回宫门。
那时他便知道,这具日薄西山的身体或许真的寿数将尽。
然而无锋还没有被铲除,有那么多未竟之事等着他去完成,而亲人们看他的目光,仍然充满希冀——
除月长老外,花长老其实是最早注意到他身体有恙的人。老人家的眼中总是充满怜惜,不止一次偷偷与他说:“小娃娃,你可别死在我前头啊,老朽可真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啦……”
雪长老看着他们这一代人长大,是真正意义上的长辈。虽然这位性格古板的长者确实不喜欢他的行事作风,因而看上去事事与他作对,但在传授雪宫密术溯雪绝这件事上,却不曾有过丝毫犹豫。
过三域试炼时他便知道,月长老是一个心思细腻之人。这位宫门后山的医术天才嘴上不说,实际上为他的病费尽了心思,他猜对方是在为玄丹的事感到自责。可若没有那一次次送药,一次次施救,他只会衰败得更快,决计撑不到今日。
雪公子自废葬雪心经后身心俱损,四年不曾踏足前山,却在闻讯后的第一时间匆匆赶来。寒冰池里的雪莲无比珍贵,但这些时日用在他药中的已然不知几多。
而那位年轻的花公子他见的就更少,直到上次在花宫一叙他才发现,关心他们的人,或许远比他们所知更多。
那些关心着他的人,也远比他想的更关心他。就比如,他那身为商宫宫主的姐姐。
十七岁那年,他一肩挑起角宫重任,此后他是宫门人敬重的角宫宫主,是江湖人畏惧的宫二先生,是朋友或对手,是兄长和榜样,却唯独,不再是需要被任何人关照和爱护的对象。
只有同守商宫十四年的宫紫商会对他说:“我是你的姐姐。”
他知道宫门的大小姐只是看上去没心没肺,她这样说,便是打心底里这样认为。
至于宫子羽……
他承认,他有时待这个弟弟太过严苛。但那是宫门执刃,四年前是,往后依然会是。统领整个宫门的人,又怎么可以是一个意气用事的软弱之人?
其实他何尝不知那并非意气和懦弱,而是一颗闪闪发亮的赤子之心。老执刃将这小儿子养得极好,如果可以,他也想将这颗赤子之心继续守护下去……如果可以。
所以,他只能装作看不到,看不到那双渴望他认可的眼睛,也看不到那些为盼他良愈而做的努力。因为他不重要,宫门的执刃,本就不需要任何人来代理。
还有,远徵——他最放心不下的远徵。
这孩子委实是被他惯坏的,如今虽已成年,却离真正的自立还差得很远。虽然他相信,在如今的宫门,即便没有自己,弟弟也不再是孤身一人,可他怎么舍得呢?
他不爱花草,独独亲手培育这一株优昙,而今它枝繁叶茂,他却似等不到那月下一现。
该是那株昙花自己不愿开罢?那娇弱的茎叶,本应在温室里安然渡冬,眼下却扎根在几近凋零的月桂树下,宁愿把自己也埋入三尺冰封。可他怎么舍得呢?
他想亲手刨出它的根,他想让它离这凛冬远一点,再远一点。可他,怎么舍得呢?……他又该把它栽去哪里呢?……
他心怀太多不敢表露的心迹和情绪,怕的是一旦宣之于口,日后会让亲人们倍加伤心。
他不畏死,可他并不想死。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够好好活下去。
可是……真的能么?
“公子,下雪了!”金复忽又推开一扇窗,对着皑皑白雪发出欣叹。
但只一瞬,他迅速将那窗叶重重合上。
“……公子,你,冷么?”金复无措地看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大雪纷飞,顷刻间落满庭院。庭中月桂不屈不挠地立在雪中,即便那枝桠已不堪重负,倾折向地面。
几颗大雪粒砸下来,枝上的雪扑簌簌滑落,绽露出枝头稀落的叶。
宫尚角仍勾着唇角:“我不冷。别担心。”
月桂常青,风雪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