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荡起凛冽的风,他笼紧身上的狐狸毛披肩,注视着商队从白茫茫的雪雾中现身。
领头的人一眼便看见他,于是带队加速朝他奔来:“徵公子,您怎么来了?角公子说……”
“我不是来接你们的。”宫远徵迅速挥手将他打断,再开口时忽抖开袖底,瞬间暴出数道寒光,“我是来接她们的!”
寒光破空,穿过商队间隙,直击与队尾相隔几丈的黑影。
那两道黑影倒是十分默契,一左一右腾开,右边的人扔出斗笠,将那十七枚透骨钉打着圈全部收了去。
“徵公子怎么仍同四年前一样,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远徵弟弟明知是我,也不肯手下留情?”
说话的两名女子都穿着黑衣简装,但面容精致,肤白胜雪,是这些江湖客不曾见过的貌美。商队中的人一时都有些看呆了。
只有宫远徵露出一缕阴沉的笑意:“这怎么能叫不怜香惜玉?分明是我送给两位姐姐的冬月小礼。”
云为衫拾起地上斗笠,走到他对面递出去:“冬月的礼等到冬至再送也不迟。我们还是尽早回去,免得角公子等得着急。”
商队头领立即反应过来,朝身后的伙计大吼了一嗓子:“还等什么?搬东西上船,回宫门喽!”
“——罗统领,别心急!”
宫远徵便在这时再度甩出手中斗笠,那十七枚透骨钉纷纷脱出,一齐扎向率先行动起来的“伙计”。与此同时,十几名手拿劲弩的宫门侍卫从码头两侧的望楼闪出身形,居高临下威慑住整个“商队”。宫岸角和金复一左一右从船坞的顶棚上跳下来,与宫远徵三人呈掎角之势,逼近那名头领。
姓罗的统领一见不妙,转身想逃,却发现上官浅和云为衫手持短剑,就站在他身后。
宫三公子的声音浸透了冷意:“接人的事我已经办完了,接下来,就该解决你们了!”
*
宫子羽原本还在奇怪,往年间几十人往上的宫门商队,基本都要等到冬至前后才会陆续返程,而今年的第一支队伍却在仲冬上旬赶上了旧尘山谷多年不遇的大雪。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不大好的兆头,可谁知——
“好家伙,角宫的商队竟然也会出奸细?”
“你什么意思?”角宫的宫主掩口轻嗽两声,对这个评价似乎很不满意。
宫子羽撇了撇嘴:“意思是,连跟了你十几年的老统领都能被雷家堡收买,你怎么还敢相信上官浅?”
“我不信她。但她想报仇,她没得选。”宫尚角沉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方浓成一道阴影。
“那阿云呢?她何时也成了你的人?”
“依眼前形势,倒戈一击并不能改变局面,她也没得选。”
“所以你是故意让上官浅联系她?”
“我只是想试试,旧尘山谷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无锋联络点。”
“结果呢?”
“先前与云为衫在一起的寒鸦没有再出现。”
宫子羽拨弄着炉火,在翻涌的热浪中用力眨了眨眼。
“你开始相信她是真的云为衫了,是么?”宫尚角的问题忽然尖锐起来。
“依你看呢?”这已不知是宫子羽第多少次询问角公子的意见。
宫尚角仍旧垂着眼:“隐居宫门二十年的雾姬夫人也是无锋,跟了我十几年的老首领依然可以被策反。深渊有底,人心难测。我这里没有问题的答案。”
他看上去很疲倦。这么多年里,这好像还是宫子羽和金繁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有心无力之感。
他们心里很明白,如果宫尚角的身体还健康,如果此刻他还活跃在宫门之外,那么今日的叛乱或许根本不会发生,或者说,他根本不会被逼得在家门口解决这样的叛乱。
片刻之间,宫尚角将眉头蹙得更深。渐渐急促的呼吸似乎加速了血液运转,在他额心划下一道竖向的青筋。
“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就这样你还敢把远徵弟弟、宫岸角和金复都派出去?!”
宫尚角的语气倒是万分淡定:“有角宫的侍卫队跟着呢。他们三人不缺实力,缺的是大战经验,而恰好,云为衫和上官浅都很有经验。”
“宫子羽说的是你!”金繁一针见血指出被刻意回避的问题,“如果这时有人来袭,你怎么办?若不是宫远徵一大早来传讯,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扛着?……就非得把自己折腾死了,让整个宫门的人对着你哭,你才满意?”
“金繁!”
宫子羽是金繁见过最好脾气的主人。在他还是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时,金繁没少骂他,他几乎从不生气。但此刻,宫子羽的目光却透着少有的凌厉。
其实金繁又何尝想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只是他和他们一样,都见不得自己爱的人伤心。
好在他爱的人懂他的心。
宫紫商怀抱一支烟花筒,带着夸张的表情雄赳赳、气昂昂地跨出屏风,顿时将刚刚略微焦灼的气氛抹了个一干二净:“怕什么?现在这个屋子里有整个宫门武力最高的人,有前山最厉害的红玉侍,还有最英明神武的商宫宫主大人!我就不信,有人敢来找麻烦!”
颞顬在跳,颐颊在烧,繁绪化作血丝,蔓过宫尚角发赤的眼角。
但似乎,一切没有他想象的那般难熬。
当然是他让宫远徵给羽宫传讯,否则那黏人的弟弟怎么肯放心地离开。自然也是他授意云为衫通知宫紫商,虽然他本意是想提醒大小姐,保护好自己和商宫里的老幼残。
运筹帷幄的角公子怎么可能猜不到,他派出三个人,依然会有三个人坚定地站在他身前。
——他所守护的人又何尝不是在守护着他。
宫尚角眼睁睁瞧着宫紫商抱着那烟花筒冲过来,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我的亲姐姐,你能不能把山摧拿远一点?我还不想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