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明白季潮并不难做到排除万难跟他在一起,一个成年人需要顾虑的东西太多了,而肖微自觉得,这样下去于他们而言没有任何的好处。
所以,现在他们的个人意愿于现实情况而言已经没有用了,也就是无论谁想分开或是不想分开,都必须分开了。
于是他说:“季潮,我们分开吧,好吗?”
虽是问他,但肖微白并没有要跟他商量的意思,语言平静,内心却波涛汹涌。
季潮明显地愣了一下,似乎并没有想到他会说这句话,眼睛睁大了些,他清楚自己没有听错,可还是忍不住颤着声音说:“肖微白……我没有说要跟你分开的……我……”
“但这是迟早的事,不是么?”肖微白打断他,不忍心再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他垂眸继续说,“我们没办法在一起了,你不是不知道。”
季潮甚至不敢去拉住他的手,很无措地在原地站着,磕绊道:“你不要不要这样好吗?再等等……我可以说服……”
“你不能的,季潮。”肖微白直言道。他所说的“不能”,不仅是指季潮本就无法说服曾涵慧,还是指季潮不能这么做,不然指不定会使曾涵慧又产生什么激烈的反应。
无论如何,这段关系也该结束了,早就该结束了,这么拖着没有意义。你不想你妈妈快点好起来么?别再和她吵架了,因为我跟她吵,没有必要的。”肖微白摇头,希望他能明白。
“我可以不告诉她我们没分开的,她不会知道的……我们先不要分开好吗?我知道她不同意,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必要听从她的话,就算她是我妈也不行。”季潮的眼泪很轻地掉下来,但砸在肖微白心上又好像有千万斤重。
肖微白喉咙动了动,他深知自己没办法接受季潮的挽留,于是把话说得重了些:“你瞒不了她,季潮,她总会知道的,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呢?你要继续让她生病,跟她吵架吗?你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季潮,你清醒一点行吗?而且我也不想……”
他停了一下,把话说完时鼻头忽地酸了一下:“我也不想继续跟你在一起了,我……我不喜欢你了。”
“我再说一次,我们分开,行吗?”肖微白眼睛有些酸,抬眼看他时忍不住皱了眉。
季潮垂着的手动了动,指尖摩擦过手心,但很无力,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被潮水灌满了,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好。”
“妈。”
季潮又一次站在曾涵慧病床前已经是一天后了。
“我跟他……已经分开了。”季潮声音很轻,“这样,可以了吗?”
他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很没用,包括这一次,以及未来可能会经历的每一次,他面对这些让自己无措的事,都不能给别人或是自己一个很好的答复。
季潮也会自暴自弃地想,他太懦弱了,什么也没做到,却什么都承诺了。这是很不应该的,人人都会追求自己想要的,但不是人人都有勇气和能力追求。
我跟他,结束了。季潮心想。
长时间的生理性流泪让他的眼睛发酸,有些疼,滴了眼药水也没用,因为他还没放下,这样的情况就会反反复复,无法停止。
曾涵慧躺在床上,持久的化疗和这阵子的事情让她更加憔悴,一眼望去,不仅是没有什么精气神,而且甚至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事实也的确是如此。
曾涵慧听到他的话时眼睛动了动,看向站得离自己有些远的儿子,眼神里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整个人都已经被疾病蚕食。
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季潮站在那说话,眼睛也不离开他。
“您以后也不用担心我了,安心养病就好。”季潮继续把话说完。
时间没有过得很快,但也流水似地过了很多天,很煎熬的很多天。
曾涵慧的情况不太好,病理诊断报告单上显示是胃癌腹膜转移,一不化疗腹水就止不住了,目前也做不了手术。
季潮久久坚持,摒弃心中那些不好的预想,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十一月中旬,宜城逐渐变冷。
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季潮的等待也有了结果,只不过这结果不是好结果。
曾涵慧还是没能坚持到来年初春,在十一月中旬的某个晚上去世了。
季潮失神地坐在冰冷的铁椅上,听着医生在一旁跟自己说话,但又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记得母亲那天晚上还对他说:
“小潮,这些年……你是不是真的很怨恨我?”
“那我也没有办法啊……你让我该怎么办呢?小潮,你是不是……真的、真的直到现在也在恨妈?”
季潮中间没有回答她,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隔了好久,曾涵慧才说:“我让你太难过了吗?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逼你就好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恨我了?”
“我早就该发现的,”她声音很轻,手指动了动,似乎是想去拉季潮的手,“妈也觉得……我是不是、是不是太对不起你了……”
季潮没有想到,曾涵慧说的话成了她最后的遗言,而他没有回答母亲。
于是泪水也如潮水般决堤,无法挽救,任它摧毁心中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