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凄风,冷雨寒寺,龛冷香尽,素幔满堂。
有人自风雨中踏入殿宇廊下,站在殿门外久久凝视堂上供奉的灵位。成串的水珠从她的衣角坠落,迅速在地上汇聚起一个个水洼,而后又不堪重负纠缠成大片氤氲水渍。
来人站了足有一柱香的功夫,直到身上衣袍不再淅淅沥沥滴水,这才伸手去取头上的斗笠。
系带松开的刹那,檐外恰有一阵风穿过——并不大,只是正好让帽檐倾斜一瞬。就是那一瞬,一滴雨水挣出来,在半空拉成极短的银线,不偏不倚,落在她面具的眼窝处。
啪。
轻得像烛花爆了一下。
水珠散开,顺着凹陷的弧度湿润眼眶,最终又汇聚于眼底,沿着光滑的颧骨,极慢、极稳地滑下,像在小心翼翼勘定一条路线。
她没有去擦。水走到下颌,悬住,久久不坠,从无心的角度远远看去,像是终于哭了。
在这滴水颤颤巍巍坠下之时,那人迈开步跨进正殿。
殿内烛火将颓,却兀自摇曳不肯成灰。那一点光漫在桌台上,像水渍,像金漆,像老和尚圆寂时散落的舍利余温。
站定肃立,行稽颡重礼。一拜顿首,再拜空首。她始终沉默着,态度却不减半分专注庄重。
端端正正行完礼,再直起身时她似是被抽走了一口一直以来支撑她行走的气力,连姿态都没有来时那般挺拔沉稳。
呆立了片刻,她漠然转过身,垂头朝殿外走去。只是刚走两步,便顿住了步伐。
殿门外站了个和尚,闲闲覆手而立,背对殿外,也背对着这人间一夜飘摇风雨。不知他一声不吭在那里看了多久,即便此刻对上视线依旧不躲不闪。一缎毓绣白色僧袍被烛焰舔出浅淡光华,映亮半弧唇线。似笑非笑。
一身少年骨,风华韵自成。
攸宁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因疲惫而忽觉无力再挺直的肩背一点点恢复了气力。
两厢相顾无言的僵局终是被无心先打破了。足尖一点,带着水汽的风先到,他的掌风后至——不似杀招,倒像拂尘。
攸宁没有躲,掌缘堪堪擦过她耳际的发,带起一缕细风。
"五年了,怎的连出手的起势都未改半分?"她轻叹,却是分毫不让,沉肩提肘顺势撞向对方腋下。
"哟,原来施主还记得呢?真是折煞小僧了。"
语气阴阳怪气手上也不客气,收掌格挡,却在中途变招,五指如钩,拿向她腕脉。这一式是无尘师兄所传,往日两人练手不知用了多少次,每一处转折攸宁都烂熟于心。她不退反进,反手扣住那截腕骨。可对方却好似料定她不会伤他,也覆手扣在她腕上。
"瘦了。"不咸不淡的,听不出情绪。
攸宁没接话,两人如约好般同时松开桎梏,身形后掠。
像是不满于攸宁的沉默,无心甫一定身便变掌为指,点向她喉间。这一式凌厉,全然不似先前试探。攸宁后仰避过,以掌撑地,柔韧腰身一拧提腿侧踢向他另一侧胸腹。
无心屈肘挡下,而攸宁正好借力一跃重新站稳。
招招递得急又招招留三分。若有旁人在此定要大呼上一句,这哪里是比试,这分明是……调情。
攸宁在面具后低低笑了一声,欺身而上拳风如潮。她记得年幼时也有一次回答过无心这句虽为陈述实为责问的话,她觉得自己当时答得很好,于是一字不动地挪用过来。
"非也,师父说这叫结实了。"
无心气笑了,收住正欲接招的掌势,以肩抵住她轰来的拳。
"你!!!"
那是当年他们与南荒杀手一战时无心身上落下的伤处。攸宁动作急止,可拳头依旧结实落在了他肩上,整个人凝滞了半息。
只这半息,无心指腹轻旋,巧劲已至。白玉面具应声翻起,坠落在地闪出一声清脆的玉碎。
灯下看美人,一肌一容,尽态极妍,恍若神妃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