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之隔全然是两个季节,跨入廊玥福地便从严冬入了暖春。洞内檀香袅袅,成排的书架边温着一壶香茗。正中的榻上铺着一张价值不菲的白虎皮,几位客人要见的叶宗主正懒洋洋地半卧在榻上。
众人环顾一圈,一直随侍羸弱公子左右的其中一位壮汉微微皱起眉。
他们方才在山下时分明看见叶安世身边还有一人,但入了山洞却不见了那人身影。他恐有诈,低声提醒:"公子……"
为首的公子轻轻摇头,示意他无妨,随后一撩袍角席地坐在了叶安世对面。
叶安世才不管对面主仆间的眉眼官司,上下打量一番至今未发一言的冥侯,问道:"这位似是故人。"
"月姬笑送帖,冥侯怒杀人。这位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冥侯。叶宗主认得他?"羸弱公子好奇道。
作为几人谈论的焦点,冥侯只是将背上的巨刀解下插在了地上,却仍旧像尊石像般不言不语。
叶安世皱起眉缓缓道:"他曾来过寒山寺几次,为了求老和尚恢复他被人抹去的记忆,但老和尚始终没有答应。"
"原来如此。"那公子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不过他最终还是得偿所愿了。据说是那位和雪月城大弟子唐莲一同护送黄金棺材的女子帮他唤醒了记忆。"
原来是这样。难怪攸宁刚才这样失态。
叶安世不动声色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视线又重新落回冥侯身上:"可他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可不像是恢复了记忆。"
羸弱公子依旧端着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他确实恢复了记忆。他根据记忆寻到了仇人,虽大仇得报但也身受重伤,月姬把他送到我这里来的时候,他已经几乎是个死人了。"
说着他耸了耸肩:"万事皆有代价,想从阎王爷那里抢回他这条命,变成眼下这副样子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话音未落,叶安世身后的门倏地打开。只是还不等对面四人看清来人,一根细细的红线先从门后甩出,如同鲜艳的蛇信,闪电般探向冥侯。
那根丝线来得太快,又不带任何恶意,呆立的冥侯甚至没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直到红线缠绕上手腕才浑身散出一股真气,将那线寸寸挣断。
变故来得突然,公子身后的两位侍从分辨不出门后之人的用意,纷纷将手搭在了腰间武器上,屏息凝神注视着那扇半开的门。
"西楚药人之术?"
随着一道清亮的女声,一个身影自门后跨出。
来人一身利落的黑红劲装,腰封上缠金绣纹蜿蜒如龙。一头高高束起的墨发之下是一张明艳张扬的脸,眼尾本是天生的潋滟弧度,却因一身江湖意气平添几分凛冽锐意。最为醒目的还是那双浅色的瞳,此刻正含着浓浓的不悦睨来。
女子?
两位侍从略感意外对视一眼,实没想到刚刚在山下看到的另一人会是一位女子,但摁在武器上的手却没有松开。
"女郎见多识广。"那羸弱公子抚掌而笑,回头喝令,"龙邪、岩森,不得无礼。"
两人得令,复又垂首安静立在公子身侧。
叶安世转动茶杯的手微顿,轻叹一声:"原是药人之术。只可惜那心魔引我已经无法再用了,否则倒还能救一救他。"
攸宁走到一侧书架边站定,抱着臂打量起坐在叶安世对面的那位公子。
离得这样近,他给她的那丝熟悉感便愈发强烈。
此人方才第一眼见她有过一瞬间的愣怔。那并非是对突然出现之人的讶异,也非是对她容貌的惊艳,反而更像是与故人久别重逢时的恍然。
他们曾经见过。
攸宁笃定地想。
但比起这个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灼灼盯着那公子,一字一顿语气肯定:"你见过鬼医夜鸦。"
公子终于露出了微讶的神色,赞赏道:"女郎竟连这也能猜到?"
攸宁神色淡淡:"不是猜。当年夜鸦叛逃药王谷带走药人之术的事虽不是人尽皆知,但也算不得什么江湖秘辛。"
更何况她的医术师从谢宣,而谢宣又曾跟随药王辛百草学过几年医术。这样说来,其实她也勉强算得上药王谷半个弟子,知道这些事自然不奇怪。
话音一落,她的眉眼再度锐利,直直逼视着羸弱公子:"他现在在哪?"
公子摇头,神情遗憾:"几个月前偶然得遇,夜鸦先生见冥侯功夫不俗,是个炼制药人的好坯子,这才出手相救。随后便离开,不知所踪了。"
攸宁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似要用眼神在他的脸上烧灼出一个洞来。但那公子面上只有几分惋惜,再不见其他情绪,瞧上去倒不似作伪。
她看不出端倪,只能作罢,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到底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将那截用来悬丝诊脉的红线一圈圈缠绕回手腕上,不错眼地盯着冥侯,"月姬呢?"
"月姬……?"冥侯那如同板结了一般的面部肌肉突然抽动了一下,没有焦距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清明,连掌下的金巨刀都开始震鸣。
见他似乎还留有些许神志,攸宁一喜。刚要开口继续询问,却被那位叫做龙邪的年轻侍从小声制止:"姑娘还是莫要再提这个名字了,只怕他一会儿发起疯来将这里全砸了。"
攸宁不得不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转头又瞪向一言不发的公子,质问:"你方才说是月……她将重伤的人送到了你这里,那她去哪了?她与冥侯情谊深厚,绝不可能扔下失了神志的冥侯不管!"
她想起来同行的那段路上,月姬对冥侯无微不至的照顾和眼底的情意,眉头不自觉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