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澄明阁。

巨大的星辰玉璧上，象征“扫把星君”的星位依旧被女娲石的虚影温和地填补着，但那块区域的光芒，与周围星宿相比，总显得几分滞涩，不够圆融流转。玉璧旁，数面流光溢彩的“溯影镜”悬浮空中，镜面波纹荡漾，反复回放着人间那个出租屋里，马福星与黑粉对骂、以及更早之前他日常起居的片段。

顺风耳与千里眼躬身立在下首，额头隐现汗珠。

“……陛下，娘娘，诸位尊神明鉴，”顺风耳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困惑与不确定，“小神依令，以‘溯源聆音’之术，回溯其居所三月内所有声息留痕，尤其重点探查其独处自语、梦呓之时。然……奇哉怪也。”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马福星，下播之后，或抱怨房租太贵，或嘀咕某家网红店名不副实，或盘算明日吃何物，甚至……甚至偶尔学那凡间曲调，荒腔走板哼上几句。唯独……”

“唯独什么？”玉帝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唯独，”顺风耳咬了咬牙，“小神未闻其片语只字，提及‘天庭’、‘地府’、‘轮回司’、‘蟠桃会’，乃至‘仙露’、‘仙果’、‘腾云驾雾’、‘仙宫’等任何与上界相关之词！其言语思绪，全然似一生于斯、长于斯的寻常凡人！即便是深夜无人之际，偶有叹息，所叹者亦是人间琐碎烦恼，绝无半点对天上生涯之追忆、留恋，乃至……畏惧追捕之惶恐！”

千里眼紧接着奏报，语气同样匪夷所思：“小神以‘洞幽窥微’之目力，观其行止，察其神韵。其起居坐卧，与凡夫无异。面对那发光板子（手机）时，神情专注，或喜或嗔，皆因凡人琐事。行走市井，目光流连于商铺招牌、行人衣着、车水马龙，偶见飞鸟掠过，亦只作寻常景致一瞥，绝无‘此物较之仙禽如何’之比较，更无‘此地较之天宫如何’之感慨。其神魂深处……小神反复探查，竟似一片混沌红尘，寻不到半点属于仙神之清明烙印、前世记忆之灵光！”

此言一出，殿中众仙神面面相觑，低语声嗡嗡响起。

“记忆全失？这……这如何可能？”有仙家疑惑，“纵是轮回盘封印法力，亦不损其神魂根本、前世记忆。除非……”

“除非其神魂遭受重创，或主动斩却前尘？”另一仙家接口，旋即摇头，“然其行为如常，思维连贯，不似痴傻，更无自斩道基之迹象与必要。”

太白金星出列，捻须沉吟：“启禀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实在蹊跷。扫把星君虽位卑力弱，终究是受箓在籍之仙官，一点真灵铭刻于周天星斗之上。纵使其星位因故寂灭，其真灵记忆，亦不当如此……如此湮灭无痕，仿若从未存在。除非……”

他抬眼，目光扫过殿中诸位，缓缓道：“除非其下界之时，轮回盘封印之力有异，非但封其九成法力，更将其与‘扫把星’神职、乃至与天庭相关之因果记忆，一同‘封印’或……‘剥离’？又或者，其在人间，遭遇了某种吾等尚未知晓的变故，致使记忆蒙尘？”

地府那边，崔判官的声音透过一面黑色的“幽冥通鉴”传来，带着森然鬼气与凝重：“禀天庭，我地府亦有所察。以孽镜台残光映照其命魂虚影，其过往一片模糊，竟照不出清晰前世！轮回盘记录显示，其投入人道之流程，有极细微的异常扰动痕迹，疑似在通过轮回盘时，有外物介入或内部规则冲突，致使其魂魄烙印产生‘偏移’。此等情形，极为罕见，近乎于……其‘仙籍’与‘人魂’，在那一刻产生了短暂的、不完整的剥离与重嵌。记忆或许便是在此过程中，滞留在其‘仙籍’所属的维度，或散入轮回通道，未能尽数携往下界。”

不完整的剥离与重嵌？记忆滞留？

众仙神皆感愕然。若真如此，那此刻在人间活蹦乱跳、吃香喝辣、直播骂架的马福星，本质上算什么？一个空有扫把星神职本源力量（即使微弱且不稳定）和残余特性，却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来自何方的……凡人？

托塔李天王皱眉，声如洪钟：“即便如此，其身为仙官，私逃下界乃触犯天条。无论其记得与否，皆当捉拿回天，依律论处！”

“李天王所言甚是。”有仙家附和。

“然其记忆既失，审讯定罪，恐有波折。且其目前似无大恶，反在人间……呃，‘惩恶扬善’？”另一仙家语气有些古怪。

“哼，歪打正着，岂可抵罪？更何况，其存在本身已干扰凡间秩序，星宿失衡更是迫在眉睫！”又有仙家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