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福星的身影，连同他座位上那个吃了一半的油碟、用过的纸巾、以及他刚才随手放在桌边的裂屏手机，一起，凭空消失了。

不是隐身，不是高速移动。就是在所有人（包括王小亚和明言）被混合术法干扰、应对的那短短一两个呼吸的间隙，他的“存在”，如同被橡皮擦从现实画面中狠狠擦去了一块，只留下一个略显突兀的空位，和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微弱的能量涟漪。

桌上的红油锅还在翻滚，热气蒸腾。周围的食客似乎恍惚了一下，继续吃着聊着，对旁边空出来的座位并无太多关注，仿佛那里本就没人。只有离得最近的陈经理，揉了揉眼睛，看着空空如也的对面卡座，又看看桌上多出来的碗筷，一脸茫然：“马先生？马先生？咦，人呢？刚才还在直播呢……上厕所了？”

几名警察和便衣猛地甩了甩头，从那种莫名的烦躁和感知错乱中挣脱，再定睛看去，目标座位已空。为首的黑夹克便衣脸色骤变，按住耳麦低吼：“目标消失！重复，目标消失！能量读数有剧烈波动后骤降！封锁商场所有出口！调取监控！快！”

王小亚和明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在他们眼皮底下，一个记忆全失、仅靠本能的前星君，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混杂而有效的遁逃之术，甚至能短暂干扰他们的感知和行动！

“追？”明言以秘法传音。

“追之不及，其术诡谲，残留痕迹混乱，且有凡间势力介入，不宜正面。”王小亚神念一扫，已感知到那黑夹克便衣身上散发出的、与周围那些隐蔽监视者同源的特殊能量场标识，以及商场各处迅速被激活的、针对异常能量波动的封锁力场。“记录此次术法特征，回溯其能量逃逸轨迹。他必回其巢穴。”

两人身形微动，如同水滴融入人海，悄无声息地自原地消失，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包括那些正在紧急调动、封锁现场的特殊机构外勤。

老旧的居民楼，五楼。

空气如同水波般一阵剧烈扭曲，马福星的身影踉跄着跌出，重重摔在自家客厅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气。

“咳……咳咳……”他趴在地上，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开又胡乱组装回去，每一寸肌肉、骨骼，乃至灵魂深处，都传递着透支过度的酸软、剧痛和一种空荡荡的虚无感。脑子里更是嗡嗡作响，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搅动，刚才在火锅店发生的一切——警察、便衣、那对奇怪的男女、自己身上爆发的诡异力量、最后那拼尽全力的、不知如何使出来的“逃跑”——这些画面和感觉支离破碎，混杂着强烈的恐惧和后怕，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

他勉强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四周。熟悉又狭窄的客厅，掉漆的茶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裂了缝的窗户玻璃外是沉沉的夜色。

回家了……怎么回来的？他完全不知道。只记得在火锅店，被那些目光锁定的瞬间，无边的恐惧淹没了他，然后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再然后……就是现在。

他试图回想那“炸开”的东西是什么，却只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和更深的茫然。那力量陌生又熟悉，狂暴而不受控制，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晦暗气息。

警察……还有那些人……他们为什么找我？我……我到底是谁？

这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用美食和直播填满的问题，此刻伴随着身体与精神的剧烈透支，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冰冷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手臂却一软，再次跌坐回去。视线落在自己颤抖的双手上，皮肤下面，似乎有极淡的、不祥的灰色纹路一闪而逝，随即隐没。

窗外，遥远的夜空中，被女娲石虚影填补的星位，似乎极其微弱地、同步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庞大的星辰光芒淹没。

而在这栋老楼下方，阴影之中，几道属于特殊机构的、更加隐蔽的监视点，已然无声无息地增设完成。更高处的云层后，“潜影”无人机的镜头，锁定了那扇透出微弱光亮的窗户。

更遥远的虚空维度，王小亚与明言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循着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混杂着空间扭曲与晦气残留的微弱轨迹，缓缓延伸而至，悬停在这片老旧街区的上空，沉默地笼罩下来。

出租屋里，马福星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臂弯。剧烈的颤抖，过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只剩下窗外呜咽的风声，和远处城市永不疲倦的、模糊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