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又过了小半个月，因为临近大年夜，月城越发显得空旷落寞，先不说食客们这个时段大多窝在家里不愿出门，就连店内的两名老板，洛连城和方皎月，也是几天几天的不见踪影。方皎月不必说，有家室之人自然比旁人多一分牵挂。而洛连城，则是在寒冷的冬日提前感受到了春风的气息，他现在一颗心全放在顾家小姐身上，这间小小的店面便暂时被抛到脑后了。

于是当陶碧树看到仙姑和洛老板相继走进月城时，那真是大吃一惊，虽然店内因为热咖啡和暖水汀的存在并不寒冷，但他心中还是感到一份难得温暖，跑到方皎月身边，他讪着脸握住对方的冰凉指尖：“仙姑，冷不冷啊？”

方皎月摇摇头，刚要关心他几句，那厢洛连城却已让伙计倒好两杯咖啡，一杯递到方皎月面前，一杯送到自己唇边，被那苦味激得眉头一皱，他呷着嘴对陶碧树道：“小表弟，近来生意怎么样？”

陶碧树眼珠子转了转：“反正是不大好，也就上午来了几个洋人，一般是吃份茶点就走了，之后就一直都冷冷清清的。”

方皎月听他这样说，心里倒是有几分过意不去，让这么小个孩子独守一家店面，又没人能陪着说句话，的确无趣得很。然而想到自己在路上和洛老板交谈的内容，她又和缓了面色，开口道：“碧树，这阵子真是难为你了，等过两天月城歇了业，我带你在天津好好转一转。”

陶碧树吃了一惊，“歇业？不干了吗？”

洛连城听罢笑道：“干，不过也得等过了十五以后，到时候我让小叶过来，你们两个大孩子搭个伴儿，省得你一个人无聊！”

陶碧树点点头，心中觉得很快乐，或多或少冲淡了他心中因为过年而产生的感伤。垂下眼睛抿了抿嘴，他忽然看到一杯冒着热气的橙汁递到自己眼前，抬起头，方皎月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是四月的春风，仿佛可以吹散他的心结。

掩饰似的抱起果汁喝下一口，他在这难得的祥和气氛中几乎有要落泪的冲动。

陶碧树不是孩子了，他知道方皎月并不是白捡自己回来的，她需要他的本事，做什么用，他不知道，也许仙姑自己也不知道，但陶碧树无数次暗暗地督促自己要强，希望未来有朝一日，自己能派上用场。

他已经没有了家，原来的家，全都死在了流寇的刀下，他知道自己的爷爷当年是很厉害的戏法大师，在清朝也是能喊出名头的，传到他爹这辈，戏法已沦为江湖卖艺之流，再到他这儿，就只会用几个铜板唬人了。

仙姑给他的书里记载的那些秘法，他第一次看到时，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可血脉里的天赋是藏不住的，他发现自己学的飞快，哪怕是一块布，也能在他手里玩出百种花样来。

他还没有表演给仙姑看过，因为总是不满意，等过完年——

一口一口地将果汁喝完，陶碧树感到仙姑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仙姑什么都没有说，他却感到对方已然说了千言万语。洛连城隔着几张桌子远远望向这一对姐弟，两人虽说都是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然而长相却无半丝相似之处。若有所思看了半晌，洛连城挑了挑眉，转而问道：“魏太太，过年可有什么安排么？”

方皎月想了想道：“特别的安排倒是没有，过年嘛，不过是例行的那几项，不过父亲准备年后为家姐操办婚事，我可能要去帮一帮忙。”

说到这里，她忽然眼睛一亮，笑眯眯地看向洛连城，她很是委婉地问道：“洛老板呢？今年除夕是不是要陪顾伯伯一起过了？”

洛连城望着她那晶亮双眼，心中就有点失笑，想起对方如此兴奋的原因，又觉得没滋没味的。歪着脑袋看向窗外，他真假参半地道：“顾先生难得邀请，我当然是不能拒绝，好在洛某无父无母，光棍一个，在哪里过年都是一样的。”

方皎月一怔，心里仿佛是不大得劲，鬼使神差的，她又问道：“我听说，洛先生前头还有三个兄弟姐妹，他们现在也在天津吗？”

洛连城沉默了一下，他一直偏头瞧着窗外，使得方皎月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半晌，就听他淡淡的，无牵无挂地开口道：“早不在啦，死的死，散的散，现在就我一个了！”

方皎月直到这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说错了话，嘴唇动了动，她似乎是想找些安慰的话来弥补，然而什么话在家破人亡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于是她最后也只能垂下眼眸，轻声说道：“抱歉洛老板，是我冒昧了。”

“没事。”

洛连城答得很快，可接着又不说话了，目光依旧透过窗子，粘滞在空中的某一个点上，方皎月在这尴尬的静谧中几乎快要坐不住，不想下一秒洛连城忽然扭过头来，神色是难得的温柔：“倒不如说，我很高兴，活了二十大几，还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的家庭。”

有一瞬间，方皎月怀疑自己是老眼昏花了，洛连城这样看着她，几乎是有些含情脉脉的意思，老大不自在地笑了几笑，她端着咖啡杯抿了一口，同时说道：“哪有的事，大家只是不像我这般口无遮拦，其实，心里定是很关心洛老板的。”

洛连城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而那厢方皎月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继续这个伤感话题，故作轻松地道：“对了，颜丹最近怎么样，前些日子说要碰面的，但时间对不上，最后也没见成……”

“顾小姐很好，”洛连城悠悠道，“顾先生新任了商会主席，正是春风得意，想必这新年定会过得很热闹。”

方皎月点点头，觉得对方有些答非所问，她其实想问问两人之间的恋情进展，顾颜丹那样喜欢洛连城，打个电话十句有半数都要提到他，与颜丹相比，洛连城现下的表现倒显得过于冷淡了。

然而转念一想，方皎月又放下心来，不能奢求男人和女人一样的，许是越珍贵的感情，他越是会放在心里，说出口反而显得随便了。若非要看，那也是看行动，洛连城那夜拼死一搏，自然胜过万千甜言蜜语。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天色不觉就暗了下来，俨然已到了黄昏时分。虽然并不算晚，然两位年轻老板却已准备提前关张，各自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