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茶捧在手里,暖暖的,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驱散了在身体里霸占已久的寒气。
她实在受不了腐朽的气味,还仔仔细细洗了个头,那微湿的长发披在肩后,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湿了肩头的衣料。
后亭的风还有些冷,比之更冷的是现在的气氛。
三个人都沉默着,枝枝低着头,望着茶杯里起起伏伏的茶叶,一时不知道从何讲起。
胡白羽坐在她左手边,面容比记忆中更加沉稳,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睛还是一如往昔的温和,苏爰坐在他旁边,目光亦是温柔。
枝枝看着他们坐在一起的样子,从心底浮上细细的喜悦。
“所以,”胡白羽和苏爰对视一眼,斟酌着开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枝枝挠了挠脑袋,扬起一个憨厚的笑容:“那啥……如果我说我死而复生了,你们信吗?你们会害怕吗?”
对面坐着的两个人眼中都是震惊,可就是没有害怕。
枝枝心下稍安。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话都吐出来。
“白羽哥,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枝枝一字一句道,“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你们不知道的世界。那里没有皇帝,没有王爷,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我本来应该死在一场车祸里,可谢道长救了我,把我送到了这里,送到了陈枝枝的身体里。”
她顿了顿,看着胡白羽的眼睛,愧疚道:“对不起,白羽哥,我不是你的枝枝。你的枝枝,从昭武元年从树上摔下来之后,就不在这个世界了。我只是一个占据了她的身体的……过客。”
胡白羽闻言瞳孔巨震,指尖都在颤动。
“我之前离开,是因为我回到了我的世界,回到了我真正的身体里,我以为我可以在那里过完我的一生。”她的眼眶有些红了,“可我回来了。谢道长说我必须回来,否则这具身体会死去。所以我只能回来。”
苏爰愣愣地听着,她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奇闻异事,可活生生坐在面前的“死而复生”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胡白羽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枝枝,看着这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忽然有一些从未在意过的回忆涌入了脑海。
昭武元年,他只记得她醒来后性情大变,可那些突如其来的回忆如此清晰。
原来……原来她根本不是枝枝吗?
可那个对他许下承诺的又是谁?
他呆楞地看着那张脸,恍惚间觉得,自己怕不是还在梦中吧?
那树下的记忆恍如昨日,他瞧的见她眼中的泪,那句誓言尤在耳畔,胡白羽张了张嘴,哑声道:“那……她呢?”
苏爰在一旁听着,垂下了眼帘,盯着自己手中那杯凉透的茶。
茶叶沉在水底,一片一片,像她沉在心底的那些昭然若揭地心思。
枝枝心底微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拼命忍住,扬起一个愈发灿烂的笑容:“她现在在我的时空呢。我老爸……就是我爹爹,和我娘亲都很喜欢她。她过得很好,每天都吃得好睡得好,比我还会撒娇。只是她放心不下你,之前才借用我的身体说……”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不过这次回去,我看到她成亲了。她嫁了一个很好的人,对她很好。她过得很好。她让我对你说……”
枝枝望着胡白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白羽哥,你一定要幸福啊。”
胡白羽久久没有说话。亭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他坐在那里,看着枝枝,又像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良久,他抬起眼,笑道:“她过得好,便好。”
那是释然的笑,虽然苦涩,却更多是祝福。
枝枝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苏爰,笑着说:“苏妹妹,哦不对,阿爰,你一定要帮她实现这个愿望啊。”
苏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她悄悄望了一眼胡白羽,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胡白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别说我们了。你如今作何打算?”
枝枝放下茶杯,看着他。
胡白羽道:“陛下这些年……过得并不好。我那时总觉得他不是真心,以为他只是图一时新鲜,以为他对你不过是……可现在想来,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去世的这三年,他一直在想办法让你回来。”
枝枝的心猛地颤动起来,她何尝不知呢?
三年。
他等了她三年,找了她三年。
这个傻瓜。
她擦掉眼角的泪:“白羽哥,我能不能在你这儿住一会。”
“自是可以,”胡白羽答应着,眼中闪过讶然,“只是,你不去寻陛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