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楚府
府上的下人换了一批,新来的行事愈发谨慎小心,一举一动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守归笑眯眯应付走再度找上门的张家人,就被新换上的管家找上,轻声问:
“守归兄弟,大人今日还没用过膳,可是厨房做的不合胃口?”
守归时刻跟在大人身边,自是清楚出了什么事:
“命厨房做几块鲜葱肉饼,搭一碗解腻的汤,送到书房。另外,张家舅父再登门,你仔细应付着便是,不必再替他递话。”
管家不敢多问,颔首应下,快步去了厨房。
守归转身来到书房,撤走桌上不曾动过的晚膳,温声劝正看着书的楚秉钧:
“大人,您再是心烦,也不能不吃晚膳。明日您还得上朝,身子骨哪里熬得住?”
楚秉钧放下手里的书,一向清冷疏离的面容,难得浮现出几抹情绪。
守归从小跟随大人,从未看到过大人情绪如此外露。
说后悔吧算不上,只含了几分疑惑、懊恼,与难以置信。
他心中一惊,脑子飞速转动:
“大人可是在为张家舅父提出的事发愁?亦或今日找上门的穆王府郡主?”
难不成,大人后悔不该推拒与穆王府的亲事?
楚秉钧看他一眼,收敛脸上的情绪,重新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方才回府小憩,我……做了个梦。”
然后呢?
守归等着大人继续往下说,然而楚秉钧终究和从前一样,并未多言,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前三皇子流放出京,至今几天了?”
守归不用掰指头算算都知道:“已有六日……大人,您回府前,盛郡王府派了人,来问钟姑娘的下落。”
楚秉钧微微皱眉:“派谁?”
“郡王府的管家。”
守归心知大人问这个问题的缘由,盛郡王府若当真有心照拂钟姑娘,不会在新帝尚未正式登基的关键时刻,公然派盛郡王府的人来问。
盛郡王此举,只能是做给外人看的。
楚秉钧垂眼,想到梦里钟昭意得了刘妙仪三人身亡的消息,一脖子吊死在偏院。
他得了消息赶到时,早已无力回天。
“大人,厨房做了鲜葱肉饼,和一碗开胃的酸萝卜老鸭汤,您总得用点吃食,填填肚子。”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守归正待再劝两句,却听楚秉钧慢声说:
“进。”
守归立刻出门端过吃食,放在大人面前的书桌上。
楚秉钧盯着鲜葱肉饼出了会儿神,一时想到长亭外钟昭意递来鲜葱肉饼时的神情,一时记起三年前明媚的少女,一时又……
他伸出手,在守归惊讶的眼神里,拿过一块鲜葱肉饼,迟疑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
肉饼油腻且味重,却并非不能接受。
*
破庙里,遍地都是忍痛呻吟声。
差役被惹恼后,一下午都在赶路,没个休息歇脚的时候。
不是没有人怨声载道,叱骂差役不拿囚犯当人看,然而换来的唯有一顿鞭子。
钟昭意等到徐蓬火气稍歇,端上吃食和一碗薄荷凉粉,换来一次给亲人奉上吃食顺带谈话的机会。
趁刘妙仪喝下凉粉解暑之际,钟昭意迅速说了自个儿的规划:
“娘,我明日清早随差役去一趟集市,到集市上摆摊卖一上午吃食赚些银子,再买些可用的东西。晌午吃饭前,一定赶回来,不让你们饿着。”
刘妙仪一顿,心底浮上担忧。
比起饿肚子,她更担心昭意一个人到陌生地方摆摊。
万一撞见个和云宴一样不讲理的纨绔,昭意孤身一人,哪里应付得来?
钟云宴放下碗就要嚷嚷,钟昭意一个眼神瞟向他,他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爹娘,我们一家没人送行,手头又没什么银子,也就我那小摊连日卖吃食,赚了些许铜板。
只是那点铜板终究不够用,出了山海关后村落稀少,更难赚银子,我正好趁集市人多,摆摊赚点银子。”
钟锦和同样不赞同,却没别的办法。
银子这玩意儿,到哪儿都缺不得少不得。
远的不说,囚犯里偷偷给差役塞银子的,差役说话都得客气些。
刘妙仪趁夜色正浓,示意钟昭意悄悄取走她藏在胸口的玉佩,拿到当铺当了,少说能换个十几两银子。
钟昭意取过玉佩,又被钟云宴悄咪咪塞了一颗小小的金珠。
她瞥一眼眼巴巴看来的梁司笙,藏起玉佩和金珠,再一一应下亲人带着担忧的叮嘱,到破庙外借着月光忙活了大半宿。
直到深夜,才倚在小吃摊旁眯了一会儿。
约莫凌晨四点,钟昭意被徐蓬的大嗓门喊醒,推上小摊车,跟在两个去集市的差役身后。
其中一个差役走到半路,回头看了钟昭意一眼又一眼,笑嘻嘻地问:
“钟姑娘,你不是楚大人的未婚妻吗?他竟狠得下心,看你北上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