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游青泠回神，示意长随保管好那颗土豆，又吃了两筷子狼牙土豆后，缓缓地说：

“这次到京城卖了货物后，我们去一趟福州。”

*

钟昭意赶到官道和小路相接的地方停下小摊车，她一边做着土豆饼，一边抬起头看看流放队伍，隐约觉得气氛不太对劲。

连岭背着手溜达过来，要了一个土豆饼，朝囚车处抬抬下巴，低声说：

“那谁险些自尽身亡，幸好被救了下来，徐统领正窝着火呢。”

至于那谁是谁……还能有谁？

钟昭意瞥瞥大刺刺躺在囚车里的前三皇子，不由得纳闷。

夺位败了不自尽，被贬庶民关进大牢不自尽，被充军流放铁岭卫时不自尽，离京赶路这都过去多少天了？

非得这个时候自尽？

他要真没了，徐蓬首当其冲将被问罪，其他差役也好不到哪儿去。

甚至同行的囚犯，很可能也会遭牵连，押回京拷问前因后果。

连岭看出钟昭意疑惑，他轻咳一声，不经意地说：

“昨天徐统领和吴大人不是给他灌了碗鸡汤？”

自尊心受损，寻死觅活也正常。

一出京城，每天都有囚犯寻死觅活的，尤其赶行程扛不住之时。

钟昭意想想也能理解，前三皇子从小就被先帝捧到了天上，要什么给什么，岭南的荔枝、东海的海味……

甚至先帝最爱的珍禽，前三皇子想吃，先帝眼都不眨一下吩咐杀了做菜。

一句‘太子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当年不过八岁的太子被废，幽禁东宫，再不得出。

然而短短半年时间，不，应当说拢共三个月不到，局势瞬间颠倒。

先帝病重驾崩、废太子被拥护上位，前三皇子被贬为庶民，充军铁岭卫。

别说前三皇子，就连钟家那一群指望得个从龙之功、再进一步的，都难以接受现实。

连岭还挺嘴碎的，趁没人注意，凑在钟昭意身边，盯着土豆饼嘟囔：

“你说先帝是怎么想的？明明那么宠爱……可临死前又将皇位传给……他就没想过被宠惯了的人，失去那个位置后，该怎么活下去吗？”

钟昭意语气淡淡：“谁知道呢。”

同样的对话，出现在京城张府。

楚秉钧背对床榻上剧烈咳嗽的张老爷子，也是他的外祖，平静地说：

“先帝将皇位传给当今，是不愿见到天下百姓被性情狠戾不定的刘锦尊磋磨，他为的是天下百姓。

您心疼亲孙女张慈宁，合该替她寻个门当户对的亲事，而非假借生病濒危为由头，要我迎她入府。

况且，您究竟是心疼张慈宁，还是妄图借我壮大张家，不用楚某多言，您心知肚明。”

“你！”张老爷子重重一拍床头，“我撮合你和慈宁，的确有几分是为张家做打算，可你娘是我唯一的女儿，你又是她独子，我怎么可能不心疼你？”

张老爷子看一眼门外，语重心长地说：

“别以为得了个从龙之功，自此便前途坦荡，再无顾虑了。身在朝堂中，没个家族支撑，没个人脉扶持，你又能走到哪一步？

陛下的确看重你，可朝堂局势多变，刘锦尊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当年受先帝如何宠信爱重，你我都是看在眼里的。然而事关皇位，先帝还不是说换人就换人？

秉钧，当年我便不赞同你与宣定伯府结亲，前一任宣定伯的确是个有本事又聪明的，然而钟重远远不如其父，钟锦和一家又是出了名的纨绔，名声差到极致。

如今宣定伯府已倒，你与钟昭意本就无意，况且，况且我又不求你让慈宁当正妻，你何苦拒绝呢？为你自己，为楚府，留一条后路不好吗？”

楚秉钧垂下眼帘，平心静气地说：

“我敬您为长辈，再劝您一句，当今与先帝作风截然不同，您为官多年，应当比我更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做人做事都当谨慎再谨慎，您还请三思。”

“好，好啊！去年才考上状元，今年就教起我为官的道理了？楚秉钧，你可真有本事！”

张老爷子气笑了，双手抓紧被子，死死盯着楚秉钧，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迎慈宁当平妻一事，你究竟答应不答应？”

望着眼前衰老沧桑的张老爷子，楚秉钧想到的却是钟昭意。

钟昭意离开楚府，府上下人全然不在意，甚至都没派人去找；驿站姓王的驿丞胆敢当众欺辱盛郡王的外孙女……

桩桩件件，楚秉钧不信其中没有张家的影子。

就连如今京城漫天流言，处处贬损钟昭意，又称他孝顺，为宽慰张老爷子的心，不日即将迎娶张慈宁进门，不用想都知是谁传出的。

楚秉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格外清明：

“张大人病糊涂了，我会请来太医，竭力为您医治身体。”

撂下话，楚秉钧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张老爷子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娘人在九泉下，看到你为了个钟昭意，连张家都不顾了，只怕难以瞑目！”

楚秉钧脚步一顿，不等张老爷子再说上几句软话，转身关上厢房的门，再也不曾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