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沸腾的油锅里,舅妈瞬间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得通红,更加恼羞成怒。
她没想到一向软弱好欺的柳阴,居然敢当众翻旧账,戳破他们当年的冷漠。
“你胡说八道什么!”舅妈尖声嘶吼,伸手就要往柳阴身上打,“我看你是疯了!长辈的事也是你能乱说的?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往堂屋里望去,希望能看到一个能为她说话的人。
舅舅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低着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是母亲唯一的亲弟弟,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
小时候,舅舅也曾抱过她,给过她几颗糖吃,那是她对“舅舅”这个身份仅存的一点温情记忆。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轻声喊了一句:“舅舅。”
声音微弱,却带着全部的期盼。
可舅舅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愧疚,只有麻木和逃避。
他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又低下头,狠狠抽了一口烟,仿佛眼前的争吵与他无关,仿佛眼前这个被妻子当众羞辱的女孩,不是他的亲外甥女。
柳阴那句戳心的话,他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连一句辩解都懒得有。
舅妈见丈夫无动于衷,更是有恃无恐,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推了柳阴一把:“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滚!别在我家丢人现眼!我们家不欢迎你这个白眼狼、丧门星!”
柳阴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冰冷的院墙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可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寒。
她看着眼前撒泼打滚、面目狰狞的舅妈,看着角落里始终沉默、视而不见的舅舅,看着院门外那些冷漠或嘲讽的面孔,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就是她的亲人。
在她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丝帮扶;在利益面前,却可以撕破所有的情面,将她踩在脚下肆意羞辱。
她明白了,这所谓的亲人,早就把那点血缘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八十六万,不过是一笔不算巨额的拆迁款,却彻底看清了人性的凉薄,也碾碎了她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待。
她没有再争辩,没有再哭闹,也没有再看向那个冷漠的舅舅。
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都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化作了彻骨的冰冷。
她缓缓挺直了背脊,哪怕浑身发抖,哪怕眼眶通红,也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在这些人面前,眼泪毫无意义,只会换来更多的羞辱和嘲讽。
她默默地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这个承载了她童年零星温暖、如今却只剩刺骨寒意的院落。
院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伴随着舅妈得意又刻薄的咒骂:“赶紧滚!以后再也别踏进这个家门一步!没钱还想回来抢,做梦!”
柳阴没有回头。
走出村口,走上那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风越来越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刮得她脸颊生疼。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路面上,瞬间被风吹干。
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无声地抽泣。
不是因为失去了拆迁款,而是因为那彻底破灭的亲情。
顾辰给她的伤害,是轰轰烈烈的,是剜心刺骨的,让她痛不欲生;而舅舅舅妈给她的伤害,是细水长流的,是悄无声息的,是从根上摧毁了她对“亲情”二字的所有信仰。
她以为自己经历了顾辰的背叛、流产的痛苦、感情的覆灭,早已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早已习惯了孤独一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最让人绝望的,从来不是陌生人的恶意,而是身边最亲近之人的冷眼、背叛与落井下石。
父母走了,家没了;亲情没了,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她在这世间,真的成了孤身一人。
远处的村庄渐渐模糊,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柳阴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里没有了期盼,没有了软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不会再回来这个地方,不会再对这些所谓的亲人抱有任何幻想。
那些不属于她的温暖,她不奢求;那些不属于她的亲情,她也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