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领命退下后,汀兰院的方寸天地里,便只剩下顾辰与柳莺两人。
风穿过院中的翠竹,沙沙作响,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扑进窗棂,卷起地上几片细碎的落叶。
屋内没有地龙,也没有精致的暖炉,只靠白日里一点稀薄的日光取暖,顾辰身着层层锦袍尚且觉得寒意侵骨,再看向一旁只着浅碧薄布裙的柳莺,心口那股细密的疼意又翻涌上来。
她身形本就清瘦,三年冷院孤寂,更显得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裙摆下露出的一截脚踝纤细苍白,分明是被寒气浸得久了,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浅紫,却始终安安静静站着,连一丝瑟缩都不曾有。
上一世,她疼得彻夜难眠、靠止痛药硬扛时,也是这般隐忍;这一世,她冻得手脚冰凉、无人问津时,依旧这般沉默。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苦楚与寒凉,她都能独自咽下,从不肯向人讨要半分温暖。
顾辰喉间微微发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靠近她,替她挡去些许寒风。
可脚步刚动,便看见柳莺身子猛地一僵,原本就垂得极低的头又往下压了压,肩膀下意识收紧,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分明是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手足无措。
她终究还是怕他的。
在她全然空白的记忆里,他是高高在上、主宰她一切的王爷,是三年来从未给过她一丝目光的夫君,是这王府里最不能靠近的存在。
他今日突如其来的造访,已经打破了她三年安稳的孤寂,此刻再主动靠近,只会让她更加惶恐不安。
顾辰硬生生顿住脚步,将心底翻涌的疼惜与急切强行压下。
不能急。
上一世他就是太偏执、太武断,被偏见蒙蔽双眼,才一步步将她推入深渊。
这一世,他不能再重蹈覆辙。她没有记忆,没有那些爱恨纠缠,他只能慢慢来,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温暖,一点点把迟到三年的温柔,悄无声息地补给她。
他收回目光,转而落在屋内那张简陋的床榻上。
薄褥泛白,棉被单薄,枕头上甚至还绣着几处不起眼的针脚,一看便是她自己亲手缝补的。
堂堂王府,哪怕是最低等的侍女,都有崭新的枕褥,唯独她,守着这一方冷院,用着最破旧的物件,过着最清苦的日子。
而这一切,都是他的疏忽。
是他坐拥后宫佳丽,享尽荣华,却偏偏忘了,这府里还有一个她。
“这院子……一直都这么冷?”顾辰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柔和,褪去了身居高位的冷冽,只剩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叹。
柳莺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攥着衣角的指尖紧了紧,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像风:“回王爷,院子偏北,风大些,倒也……习惯了。”
习惯了。
短短三个字,却让顾辰心口像是被重石砸中,闷疼得厉害。
不是不冷,不是不苦,只是无人依靠,只能习惯。
上一世她习惯了他的冷漠与误会,这一世她习惯了冷院的孤寂与清寒,她这一生,似乎永远都在习惯那些本不该由她承受的苦楚。
“以后不会了。”顾辰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像是在对她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这院子,不会再冷了。”
柳莺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清澈的眸子直直看向顾辰,带着全然的不解与慌乱。
她不明白,这位向来冷情的王爷,为何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王爷……”她咬了咬下唇,唇瓣因寒意而泛白,语气里满是无措的推辞,“民女……民女在这里很好,不敢劳王爷费心。这院子虽冷,却清净,民女早已习惯了这般日子,不敢奢求其他。”
她是真的惶恐。
在这深宅大院里,无名无分的女子,最忌讳的就是王爷突如其来的关注。
旁人的嫉妒、暗算、排挤,她见得太多,也怕得太多。
她只想守着这一方小院,安安稳稳度过余生,不想卷入任何纷争,不想成为旁人的眼中钉。
顾辰看着她眼底的慌乱与不安,看着她明明害怕,却还要强装镇定地推辞,心底又软又涩。
他自然明白她的顾虑,这王府看似繁华,实则步步惊心,她无依无靠,突然被他关注,只会引来无尽的麻烦。
可他偏偏要护着她。
上一世他没能护她周全,让她在病痛与误会中离世;这一世,就算与全世界为敌,他也要将她护在羽翼下,给她一世安稳温暖。
“本王说不必,便不必。”顾辰放缓语气,少了几分王爷的威严,多了几分难得的耐心,“你入府三年,本王从未照拂过你,如今不过是给你添床厚被、拾掇一下院落,算不上什么奢求,只是本王欠你的。”
“欠我?”柳莺彻底愣住,眼底满是茫然,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王爷……为何会欠民女?”
她入府三年,从未见过王爷,未曾讨要过恩宠,未曾争抢过名分,甚至未曾主动出现在他面前,他怎么会欠她?
顾辰喉间一哽。
他不能说,欠她上一世十年的纠缠与亏欠;不能说,欠她两世轮回的伤痛与别离;不能说,他跨越时空而来,本就是为了偿还对她的所有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