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王府后园的花墙爬满了荼蘼与蔷薇,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柳莺便是在这花墙之下,被顾辰生生截住。
她方才几乎是拼了全身力气往后园深处逃,裙摆被廊下的花枝勾得凌乱,鬓边珠钗歪了一支,额角沁出薄汗,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颤。
可她再怎么快,也快不过顾辰。
男人身形挺拔,步履稳而沉,不过数步便追至她身后,长臂一伸,便将她整个人困在了身前的青砖花墙与他宽阔的胸膛之间。
方寸之地,退无可退。
柳莺后背重重抵上微凉的青砖,一阵轻微的钝意顺着脊椎漫上来,让她下意识轻抽了口气。
下一瞬,她的双手便被顾辰稳稳捉住,径直举过头顶,掌心扣着她纤细的腕子,按在粗糙却干净的墙面上。
他的力道不算重,却稳得不容挣脱,她微微一挣,只觉手腕被他温热的掌心裹着,半点动弹不得。
慌逃的气息还未平复,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喘。
她被迫仰着头,鼻尖几乎要撞上他坚实的胸膛,距离近得过分,近到她能清晰闻到他衣料间萦绕不散的淡淡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松气息,清冽又沉稳,是独属于顾辰的味道。
这味道她并不陌生,甚至在无数个安静的时刻悄悄记在心底。
可此刻这般近身相逼,那气息便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整个人包裹,让她心头乱得一塌糊涂。
柳莺眼眶本就通红,睫羽上沾着未干的泪珠,像被骤雨打湿的蝶翼,轻轻一颤,便有晶莹的水珠顺着细腻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浅湿。
她整个人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像一只被猎人逮住的受惊小鹿,眼神怯生生的,带着慌乱、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仰头望着眼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男人。
眼前之人,是权倾朝野的靖王顾辰。
是那个在朝堂之上冷硬果决、在军中威严慑人的王爷,也是那个唯独对她掏心掏肺、百般偏宠的人。
可她方才,偏偏说了最伤他的话。
“无足轻重。”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顾辰心上,不算疼,却足够让他心头一沉。
他自遇见她起,便将她放在心尖上疼宠,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舍不得她看旁人脸色,更舍不得她对自己有半分猜忌。
他给她最好的吃食,最妥帖的照料,最独一无二的纵容,原以为她总能明白一点他的心意,却不想,在她心里,自己竟只是这般……无足轻重。
顾辰垂眸,目光沉沉落在她梨花带雨的小脸上,声线比平日沉了几分,带着被忤逆之后的浅嗔,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怒意:“知道错了?”
他指尖微微收紧,将她的手腕扣得更稳了些,目光从她泛红的眼角缓缓下移,扫过她紧抿成一道浅弧的唇瓣,又落回她湿漉漉的眼睛里。
她哭起来的样子实在惹人心疼,睫毛沾着泪,鼻尖红红的,连下颌都微微抖着,明明怕得厉害,却还强撑着不肯彻底低下头,那副又倔又软的模样,让他心底那点因“无足轻重”而生的闷意,不知不觉便软了大半。
柳莺被他这般深沉的目光看得浑身发紧,肌肤像是被烫到一般泛起细微的颤。
眼泪终于忍不住成串滚落,顺着脸颊滑到下颌,再轻轻坠下。
她声音哽咽又细碎,带着浓浓的哭腔,每一个字都轻得快要散掉:“臣女错了……臣女不该闹脾气,更不该口无遮拦……”
她越说越慌,越说越自责,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
她明明知道王爷待她好,明明知道他从不会真的怪她,可一时情绪上头,便说出了那样混账的话。
如今被他困在花墙之下,这般狼狈又窘迫,更是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手腕轻轻挣动,试图从他掌心脱离,动作轻柔得近乎讨好:“王爷若生气,罚臣女什么都好,打也罢骂也罢,关禁闭也罢,只求别这般……别这般困住臣女。”
这般近身相逼,双手被举过头顶扣在墙上,尊卑礼数全乱,男女大防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心跳得又快又乱,脸颊早已烫得厉害,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顾辰看着她泪珠不断滚落的模样,心头那点仅剩的沉意,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他终究是舍不得对她真动气。
从一开始,他便没打算罚她,更没打算苛责她。
他只是气她胡乱揣测,气她自轻自贱,气她把他一片真心看得如此淡薄。
他把她困在这里,不过是想让她记牢,往后不许再这般胡思乱想,不许再轻贱自己,更不许轻贱他放在她身上的心意。
见她哭得可怜,他缓缓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手。
可他并没有退开半步,依旧站在原地,宽阔的身形将她牢牢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不留一丝缝隙。
花墙微凉,风穿过花枝吹过来,带着花瓣落在他们肩头,可这方寸之间的气息,却愈发灼热。
柳莺的双手终于得以解脱,酸软无力地垂落下来,手腕因方才被轻轻扣着,留下几道淡淡的红痕,看着格外惹眼。
她松了口气,刚想悄悄往后缩一缩,拉开一点距离,缓解这令人窒息的亲密,手腕却再次被顾辰伸手一把握住。
这一次,他不再是禁锢,而是温柔地牵住。
他将她纤细的双手轻轻摊在自己宽大的掌心,细细看着她腕间那几处淡红的印子,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处柔软的肌肤,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的拇指带着薄茧,蹭过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底。
顾辰的语气放得极柔,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被扣了这么久,是不是很疼?”
柳莺被他握着手,心跳又是一阵大乱,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连忙轻轻摇头,睫毛垂着,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哽咽:“不疼……是臣女失礼在先,出言顶撞王爷,还擅自跑开,这点不算什么。”
“嘴硬。”
顾辰低斥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手上的动作反而更轻了。
他没有放开她,也丝毫没有让她抽身退开的意思,依旧将她圈在怀中,目光缓缓抬起,再次锁住她泛红的眉眼,声音沉而认真:“罚你便不必了,本王舍不得。但你既知错了,总得给本王一点补偿。”
“补偿?”
柳莺猛地一怔,泪眼朦胧地抬眸望向他,眼底一片茫然无措。
她从小家道不显赫,入府伺候,皆是仰人鼻息,身上从来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她咬着下唇,手足无措地轻声道:“臣女……臣女身无长物,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珍稀玩意儿,不知该如何补偿王爷……”
她说得认真,一副真的在思索自己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的模样,那副单纯又懵懂的样子,让顾辰心底一软,低低笑出声来。
他指尖轻轻收紧,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微肿起、泛红的唇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