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殿里刚散去几分温存暖意,顾辰亲手替柳莺掖好被角,再三叮嘱贴身侍女守在殿外,汤药按时温着,吃食仔细备着,半点疏漏都不许有。
待把柳莺安顿得妥帖安稳,他眼底仅剩的柔和尽数敛去,一层沉沉的冷霜覆上眉眼,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凛冽逼人。
一路穿过回廊□□,往来仆婢远远望见他,皆是垂首屏息,脚步放得轻如落尘,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清楚,王爷这是要去云岫阁——那座早已被严密封禁,囚着一肚子妒火与不甘的华贵院落。
云岫阁朱漆大门紧锁,往日里常年敞开、香风袅袅、车马往来不绝的正门,如今只剩两扇冰冷木门,牢牢闭着。
院墙四周站满顾辰的心腹侍卫,个个面色冷峻,寸步不离,断绝了里头任何一丝消息外传,也拦死了所有想进来探望的人。
自柳莺落水一事落定,苏怜雪便被彻底困在此处,锦衣玉食未减,尊荣名头仍在,却成了一座精致牢笼里的囚徒。
侍卫见顾辰缓步而来,立刻躬身行礼,动作利落开锁,轻轻推开殿门,不敢多言半句。
踏入院落,满眼皆是萧条。
往日精心打理的珍奇花木落了满地残瓣,池边假山蒙了薄尘,亭台楼阁依旧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却没了往日的烟火暖意,只剩一片死寂沉沉。风穿过空荡的回廊,卷起细碎落花,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悲凉。
顾辰抬步径直走进内殿,檀香袅袅萦绕鼻尖,却压不住殿内积压多日的怨怼与阴郁。
苏怜雪正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本摊开的古籍。
她往日最爱精致妆容、华贵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珠翠环身,端庄矜贵,尽显丞相嫡女的气度。
可如今,发髻松松散散,几缕青丝垂落颊边,精致的妆容早已花褪,眼底缠着浓重的红血丝,面色苍白憔悴,一身华贵锦裙皱巴巴贴在身上,没了半分往日骄傲明艳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走近,她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刹那无声。
顾辰目光清冷,眼底没有半分怜惜,没有半分旧情,只剩疏离的淡漠与不容置喙的威严,像一潭冰封寒水,凉得透骨。
就是这一眼,彻底击溃了苏怜雪强撑多日的所有体面与隐忍。
连日来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嫉妒、落寞,还有无数个深夜独坐落泪的心酸,无数次望着空寂院落等不到人的绝望,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堵在喉头,酸得眼眶瞬间发红,温热的泪水险些立刻滚落。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失态落泪,指尖紧紧攥住手边那本厚厚的线装古籍,指节攥得泛白,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细细扎着,疼得发颤。
凭什么?
她守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付出了这么多年,到最后,换来的就是他这样一双毫无温度、满眼疏离的眼眸?
再也忍不住,她抬手,将掌心攥着的那本古籍,朝着顾辰的方向轻轻掷了过去。
力道拿捏得恰好,不轻,也绝不重。
没有伤人的戾气,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只带着满腔无处安放的委屈、控诉与心酸。
古籍《论如何拿捏男人》擦过微凉的空气,轻轻落在顾辰身前的衣襟上,微微一顿,随后顺着衣料缓缓滑落,轻轻掉在脚边的青砖地上,书页轻扬,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狼狈又落寞。
苏怜雪没有嘶吼,没有哭闹,只是鼻尖泛红,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压了许久的哽咽,一字一句,慢慢开口,把藏在心底数年的话,一点点摊开:
“你终究还是肯踏进这座云岫阁了。”
一句极轻的开场,裹着数不尽的寒凉与落寞,听得人心头一沉。
她缓缓从案前起身,脚步缓慢又沉重,一步步走到殿中,距离顾辰几步之遥站定,眼眶里的水光晃悠悠打转,却硬是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当年,是你亲自带着厚礼,登门去往丞相府求亲。满京城谁不知道,我苏怜雪是堂堂丞相嫡长女,金尊玉贵养大,才貌双全,慕名求娶我的王孙贵族,能从城东排到城西。我本该嫁得风光无限,坐拥满心欢喜,可偏偏,我动心选了你。”
“我爹看重你的才干,看好你的前程,甘愿倾尽整个苏家的势力,处处为你周旋朝堂风波,事事为你铺路搭桥。文官一脉,半数门生故吏,皆愿意看在苏家颜面,倾力助你稳固根基,帮你稳住朝野局势,帮你一步步走到如今举足轻重的位置。”
“我带着满门荣光,带着真心情意嫁进靖王府,明明当初许诺我的是稳稳当当的主母之位,最后我心甘情愿退一步,屈居侧妃。我收敛了所有大小姐的骄纵傲气,藏起了所有锋芒棱角,安分守己待在这云岫阁里,从不主动争宠,从不随意惹事,从不苛待府里下人,更从不与旁人心生嫌隙。”
她抬眼望着顾辰,眼底藏着深深的苦涩:
“这些年,我守着这座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云岫阁,日日等,夜夜盼。清晨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下人备好清茶点心,盼着你今日能来坐坐;入夜安寝,一遍遍望着窗外月色,盼着你能踏过回廊,走进我的殿内,陪我说几句话。”
“我学着温婉大度,学着从容端庄,学着容下府里所有人事,哪怕府里偶尔新进旁人,我也从不多言半句,生怕惹你不悦,生怕丢了苏家的颜面,生怕毁了你在外的名声。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安分,足够懂事,足够真心,总有一天,你能回头多看我一眼,能记起当初半分情意。”
说到此处,她声音微微发哽,鼻尖酸涩得厉害:
“可我日复一日等,年复一年盼,最后等到的是什么?”
“我等到你心里装了旁人,等到你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偏爱,完完整整,全都给了一个本该毫不起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