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钟声从古堡深处缓缓传来,一声,又一声,沉闷地敲在空气里。
原本急促尖锐的小提琴声在钟声响起的刹那,骤然弱了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琴弦,只余几缕余音在宴会厅梁柱间缠绕。
舞池中疯狂冲撞的木偶们动作一顿,僵硬的四肢缓缓收回,刚刚还狰狞扭曲的姿态,瞬间恢复成之前那副优雅却空洞的模样。
它们踩着整齐划一的步子,退回舞池边缘,垂手而立,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围猎从未发生过。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松了一截。
柳莺长长松了口气,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还维持着被顾辰半护在怀里的姿势,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肌肤缓缓滑落,带来一阵细微的凉意。
她刚才几乎以为自己要被那只镜中手拽进另一个世界,直到那团黑雾消散,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活了下来。
顾辰缓缓直起身,扣在她腰上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只是不动声色地收了几分力道,从护持变成了单纯的搀扶。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稍作停留,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淡淡移开视线。
“结束了。”他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是庆幸还是漠然。
柳莺轻轻点头,指尖依旧微微发颤。她慢慢松开攥着他肩头的手,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侧,脸颊微微发烫。
刚才靠得太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此刻骤然分开,反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他一眼。
男人一身黑色礼服依旧整齐挺括,没有丝毫褶皱,仿佛刚才在混乱中穿梭、出手挡下镜中诡影的人不是他。
只是领口处的领结微微歪斜,下颌线条绷得比平时更紧,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即便如此,他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眼神沉静,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压迫感。
柳莺连忙收回目光,指尖轻轻绞着裙摆,心里乱糟糟的。
她知道,顾辰对她始终保持着距离。
不亲近,不越界,不流露多余情绪,所有的保护都藏在动作里,从不宣之于口。
可越是这样,她越容易在意。
在意他恰到好处的搀扶,在意他精准及时的掩护,在意他在她慌乱时那一句简短却有力的提醒。
这种在意像一根细小的棉线,在心底轻轻缠绕,越收越紧,让她时不时就会失神片刻。
舞池里其他人也陆续缓过神来。
黑塔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可算结束了……再跳下去,我这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这哪是舞会,分明是送命局。”
耗子扶着软芽在一旁坐下,软芽脸色发白,却还是对着耗子轻轻笑了笑,低声说了句“谢谢”。耗子耳根一红,连忙摆手,笨拙地安慰她没事了。
锋刃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冷冷扫过墙壁上的镜面。
那些蛛网般的裂纹已经消失不见,镜面光洁如新,仿佛之前的扭曲与诡影全是众人的幻觉。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黑雾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卡伦轻轻拍了拍手。
绯色眼眸在众人身上缓缓掠过,嘴角噙着一抹优雅玩味的笑意,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恭喜各位,顺利撑过午夜钟声,舞会考验,完成。”
话音落下,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同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舞会关卡已完成。】
【当前存活人数:六人。】
【关卡评价:合格。】
【奖励:无。】
【下一关卡开启条件:寻找宴会厅内真实之镜,触碰镜面即可进入。】
提示音消散,宴会厅陷入一片安静。
“真实之镜?”黑塔皱起眉头,从椅子上站起身,“这满墙都是镜子,谁知道哪一面才是真的?万一摸错了,会不会直接触发死局?”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镜界中的镜子从来都不是装饰。
对的镜子是出路,错的镜子,就是葬身之地。
顾辰松开一直牵着柳莺的手,缓步朝着墙壁走去。
他没有贸然触碰任何一面镜面,只是站在不远处,目光冷静地逐一扫视。
指尖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周身气息沉敛,进入了高度戒备的状态。
柳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打扰他判断。
她也跟着看向满墙的镜面,心里同样充满疑惑。
这些镜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镶嵌在墙壁上组成华丽的花纹。
灯光照射下,每一面都光洁明亮,映出人影,看不出丝毫差别。
有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身影,乖巧安静,有的镜子角度偏斜,只映出半个身影,还有的镜子因为位置关系,显得有些昏暗。
乍看之下,完全分辨不出真伪。
“这么多镜子,总不能一面一面试吧?”黑塔挠着头,一脸头疼,“万一试到错的,直接被拖进去,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锋刃淡淡开口,声音冷冽:“不能试。上一关镜子里的东西,你们也看见了。触碰错误镜面,后果自负。”
耗子点点头,赞同锋刃的说法:“没错,太危险了。肯定有线索,我们应该先找线索,而不是乱碰。”
众人开始在宴会厅内四处查看,希望能找到关于真实之镜的提示。
有的翻看餐桌上的餐盘,有的检查椅子扶手,有的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柳莺也慢慢挪动脚步,目光在四周仔细打量。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乱翻乱找,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镜面。
不知道为什么,从进入宴会厅开始,她就对这些镜子有一种莫名的感应。
有时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身边的镜面就会微微泛起一丝微光,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之前在舞会上,她心里想着“别过来”,扑向她的木偶就莫名顿了一瞬;她心里想着“躲开”,顾辰就恰好带着她旋身避开。
这种奇怪的感应,她一直没说出口。
一来是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二来是怕说出来,被人当成异类。
她慢慢走到一面稍大的镜面跟前,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