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想要越狱。张大嘴去咬塑料箱壁，扭着脑袋一直咬，咬出一个板栗大的洞就能钻出去，一路爬到书桌前的女人腿上了，再和她一起钻进她的被窝。

可是玉米蛇的牙齿太小了，小得都看不见，都不算牙。它咬了很多个白天很多个晚上，下巴都快脱臼了，连个芝麻大的洞都没咬出来。

那质量根本都不好的塑料饲养箱只是受了肉眼都看不出来的皮肉伤。

于是，它就只能把身体贴在箱壁上，隔着层透明塑料和很远很远的距离看女人。

看她和闺蜜一起在家里沙发上吃泡面，开旧电视看电影，又一起睡觉，睡前聊很久的天，有说有笑。完全忘了她还养着一条小蛇。

闺蜜终于走了。她从从冰箱拿出一只红皮小老鼠，用一块钱特价秒杀买的粗糙不锈钢镊子夹到它嘴边让它吃。

它闭着嘴，不吃。

它用金色的小蛇眼睛看着她，对她说：“省钱。不吃。”

她却听不懂了。夹着小老鼠蹲在饲养箱前，满脸困惑。

它也就那样竖着脑袋杵着，不张嘴，不吃，反正蛇耐饿，半年都饿不死。

它用小小的眼睛盯着她看，她是个人类，蹲在饲养箱前很大一只。

但她的脸颊肉变少了，显得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更大了。

它记得它变成人的时候看见的：

她吃塑料袋包装的泡面，泡面里面没有肉，就放一个煎蛋，后来蛋都给它吃，她泡面里面的煎蛋也没有了。

她心疼它不吃的小老鼠，说已经解冻了不好复冻，先放冷藏等它饿了再吃。

晚餐又吃泡面的时候，她又把小老鼠从冰箱拿出来用个小碟子放在她的面碗对面。

她把它拿在手里，把它的嘴巴凑近小老鼠，有点急的说：“宝贝吃呀。”

它却紧紧闭着嘴巴不张开，金色眼睛看向她的那只碗，碗里只有面没有肉和蛋。

它的脑袋被她手指捏着，它用尾巴把渗出血水的红皮小老鼠缠起来，挣脱她的手指，一点点挪到她的面碗边，费力的把小老鼠放了进去。

它守在她的碗边，转头看着她，金瞳看着她说：“你瘦。你吃。”

但她听不懂，她眼睛全是不解，听见门铃响去开门，闺蜜又来了。

闺蜜拎着几个香喷喷的塑料袋进门，走到桌边看见她的面碗吓得叫出声：“怎么会有老鼠？好恶心！”说着抽了张卫生纸把那只小老鼠捏起来丢进了桌边的垃圾桶。

又很嫌弃的看着她碗里被小老鼠压过的方便面，把那碗面也倒掉了。

闺蜜把香喷喷的塑料袋放到桌上打开对她说：“来来来，吃披萨，你就由我投喂！”

于是，她坐下来，和闺蜜亲密的挨在一起坐下，一起吃披萨。

而它被扔回饲养箱里，继续缩在箱子角落，脑袋贴着箱壁眼巴巴看她。

再后来，她交了个男朋友。

一个年轻好看的男人，穿白T恤白衬衫，白净斯文。

男人拎着很多超市购物袋陪她回家。

全都是她之前用过一次就很喜欢一直念着的很高级的几块钱一个的可降解袋子。

男人把她的小旧冰箱塞得满满的，把冷冻格里它的鸡胸肉小老鼠都丢了。

男人和她一起在那个狭小的厨房里做饭，敲开鸡蛋，蛋壳没有用小碗留下了给它吃，也都直接丢掉了。他打了鸡蛋，和她一人一个，煎成爱心形状放在吐司面包上。

是早餐。因为男人留宿了。

和她一起睡在那张它钻过无数次的小床上，在漆黑的夜里制造出缠绵的喘息。

它缩在饲养箱里，贴着箱壁，在黑暗中睁着金黄眼睛看了一整夜，听了一整夜，听见事后她靠在男人怀里说悄悄话。

男人对她说：“为什么要养蛇？灰黑的，也不好看。死气沉沉，互动性也差。你要是喜欢爬宠的话，我给你买条颜色漂亮的睫角守宫吧？现在很流行。”

她回答了什么，它听不到了。

因为它终于意识到，那些它做过的变成大蟒把她卷在身体里的梦，都是实现不了的幻想。而它以为自己曾变成过人类少年在她肚子疼时给她煮汤摸肚子的回忆，也全都是它在这个被两本书压住就钻不出去的塑料饲养箱里臆想出来的。

事实上，从始至终，它都只是一条灰黑色小玉米蛇。

永远，都只会是一条灰黑色小玉米蛇，直到被她遗忘，直到老死。

漆黑夜晚的饲养箱里，它渐渐蜷起身体，把自己缠成死结，怔怔的想：

那它再也不要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