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还搭在Estella背上，摸了两下，把狗放下来。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站在走廊尽头，回头又扫了一眼那些照片。

黎非在领奖台上笑。何春琼在镜头前面笑。高嘉行不在。那档节目不在。他发现自己刚才看奖杯展柜时那种说不清的刺痛感还没退干净，现在又浮上来了，像水面下一条没名字的鱼，只露了一下脊背，又沉下去了。

他暗自纳闷，不放爸爸的照片可以说是怕睹物思人，还说得通。可一档真人秀有什么好睹物思人的？

又站了一会儿，没想通，就没再想。

总之任何人行事都有自己的逻辑，没有必要强求别人的行为让自己理解。

“呜哇！”

Estella最终还是本性难移，在欧也凡的手上不耐烦地挣脱起来，大有呲牙之势。欧也凡揉了揉额头，把它放了下来。

“你要听话哦！”

一边看Estella对着狗粮大快朵颐，欧也凡一边虚空对它指指点点。

“现在先给你吃饭，待会洗澡，不许再呲牙！知道不！”

他其实挺喜欢狗的。小时候邻居家养了一只大金毛，搬走后他还伤心了很久。但是，不得不说，Estella属于那种不怎么讨喜的小狗……虽然品相倒是一等一的好。也不知道黎非是怎么从马尔济斯这么一个温顺的品种中挑出这样的奇葩的……

怕什么来什么。吃饱了饭，Estella再次对欧也凡撕破脸，无论拿零食怎么引诱，依旧凶神恶煞，极度抗拒。

好在欧也凡做过流浪动物义工，对付小狗，他还是有几招的。

他决定首先要让Estella认识自己。

他拿来小狗最爱的水煮鸡胸肉，开始训练Estella认识自己。他丢出零食，同时轻声说：“我就叫，呃，凡凡。”

为了防止“欧也凡”三个字太晦涩，欧也凡取了一个简单的昵称。

小狗盯着那块肉，又看了欧也凡一眼，慢吞吞跳下沙发，咔哧咔哧嚼完。等它吃完，欧也凡又丢下一块：“凡凡。”

如此反复七八次，Estella似乎搞清楚了状况。到第十块时，雪球听到“凡凡”两个字，居然主动摇了一下尾巴。

他伸出手，手背朝上。小狗凑近嗅了嗅，没有躲。欧也凡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一下，然后立刻收手，又给了一块肉。

小狗愣了愣，忽然把爪子搭在欧也凡面前的地上。

欧也凡大喜：有成效了！

又验证了几次，每次一喊“凡凡”，小狗都会把爪子往他面前送送。而且甚至抱它去洗澡也没那么抗拒了。欧也凡不禁喜出望外，乐颠颠哼着歌，然后给Estella倒了一碗水：“Estella！来喝水喽！”

黎非说过，Estella服从性不怎么高，喊它永远不听。欧也凡咕哝了一句：“看来凡凡还是没有威慑力。”一边把水碗给它拿过去。

可刚抬起脚，Estella居然已经站在他脚边了。

“你这家伙，真是——”

欧也凡张口嘲笑，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紧接着逐渐消失。

不，是，吧。

意识到事情不对，欧也凡倒退了十几步，一直倒退到客厅：“Estella。”

没反应。

欧也凡闭上眼睛：“……凡凡。”

“汪！”

欧也凡差点给它跪下了，当场泪流满面：“我的祖宗啊！！你不叫凡凡！你叫Estella！！”

小狗不明所以：“汪！”

欧也凡抓狂。

搞了半天不是人家服从性低啊！是人家听不懂Estella是什么啊！！

当晚，黎非归家后，发现桌子上摆了好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西北地区特色美食。

餐桌边上，欧也凡双手妥帖地交叠在身前，缓缓给他倒了一杯红葡萄酒，又低头站到了桌边。

黎非本来都坐下来了，看了看欧也凡，又站了起来。

“你怎么了。”

由于黎非比欧也凡矮了一头，所以欧也凡低头认罪的时候，面孔倒是歪打正着地正对了他仰起的脸。

黎非看见少年那张英气逼人的面孔上出现了一丝窘迫，大眼睛中乌黑的瞳仁心虚地飘向了右边：“呃，这个么。”

欧也凡挠了挠头：“……你喊一下Estella就知道了。”

“？”

眼见着黎非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看着他的眼神中，疑惑里多了一丝看傻子一样的古怪，欧也凡只好心一横，亲自演示：“Estella！”

小狗窝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喊三遍，都是如此。

欧也凡心虚地又看了黎非一眼，心一横：“凡……凡凡！”

“汪！”

望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滚到脚边的马尔济斯，欧也凡第一次看到黎非睁大了眼睛，脸上出现了瞳孔地震一样的表情。

“如你所见，这个……”

欧也凡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只好重重双手合十谢罪：“都是我不好！我发现Estella洗澡不听话就自作主张打算让他认识我的名字但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故意要——”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了欧也凡连珠炮似的赔罪。

这下，震惊的神情转移到了欧也凡的脸上。不管线上还是线下，屏幕里还是真人，欧也凡从来没见到黎非笑得这么开心过。或者说，自然状态下笑得这么开怀过。

但这并不违和，反而让人觉得……心情也跟着好了。

笑够了的黎非终于直起身，看向欧也凡：“这就是这桌菜的由来吗？”

“嗯，对。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自作主张，做了我拿手的……”

欧也凡红着脸看着他，又挠了挠脑袋，紧张的心情一扫而空。

既然这样，黎非应该不生气了吧？虽然心中还是有点把事情办毁了的惭愧，不过看着他的笑颜，欧也凡还是情不自禁地跟着笑。

“其实你帮了我一个忙。”

黎非一边落座，一边说：“这个名字不是我起的，是我妈起的。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是我妈执意要这样，所以。”黎非耸耸肩。

“那它本来叫什么？”欧也凡好奇地问。

“饭团。所以这回也是歪打正着，对了一半吧。”黎非尝了一口鸡肉，“只是你。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冒犯到你——”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惊艳：“鸡肉味道很棒。”

听见“好吃”，欧也凡的笑容又绽放了：“倒也没有。我妈妈给我正儿八经的小名其实叫豆豆来着——”

“豆豆？”

“唔！”

欧也凡这才意识到，这个很多年没有被喊过的小名听起来好像挺搞笑的。

不过黎非并没有笑：“我觉得相当可爱。有什么寓意吗？”

“好像是因为她怀我的时候特别想吃豆制品……”

聊着聊着，毫无缘由的，两人的目光逐渐牢牢地粘在了一起。四目相接之时，欧也凡忽然觉得不对劲。一对上黎非那双温和的棕色瞳仁，他就会忍不住想到自己是和谁在说话，紧张得左心房都要爆炸了。

可为什么明明内心深处慌张得想逃，视线却无法移开？为什么他的声音快要颤抖，却无法停止倾吐的话语？

说来也怪，黎非这个人明明仪表到神态都冷冰冰傲得要命……可为什么那深棕色的瞳仁却让人觉得泛着宁静的光泽呢？难道是他们家格外考究的顶灯光，让它显得如此温柔吗？

欧也凡猛地低头扒饭。

寻常让他感觉过分空荡荡以至于有点冷冰冰的屋子，居然有了一种温馨的感觉。

吃完饭躲进厨房的时候，他的脸上甚至还残余着一丝微笑。他低头把没吃完的饭菜封好，把碗筷一件件小心地放进洗碗机，然后在抬头的时候，隔着模糊的三彩琉璃门，看见黎非接了个电话，然后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红茶杯，飞快地披上衣服出门。

欧也凡几乎是立刻追到门口。

扶着门框，他紧张地问：“怎么了？”

黎非停下匆忙穿鞋的动作，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很复杂的情感：“渠沐风刚才打电话，高嘉行他……状态不太好。”

欧也凡立刻解下围裙：“我和你一起去吧。”

黎非看了他两秒，接着点点头：“行。好吧。”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不过，如果你待会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能保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