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

欧也凡原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用简练的语言给出实用的建议，没想到等了半天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他只好翻了个身：【那你面对重要的场合不会紧张吗？比如说很多人看着你的时候？】

【不怎么。】

呃……

【你是怎么做到的？】

【习惯了。】

【哈哈，习惯也要有过程吧？】

【过程太早了。忘了。】

屏幕那头的黎非放下手机，仰头靠在偌大的真皮沙发上，看着头顶样式繁复的古波斯风格的吊灯。眯起眼睛，便是一片琳琅的光斑。

他很想给欧也凡点建议。真的很想告诉他点什么。来自一个前辈，一个只有21岁，却已经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

可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第一次面对镜头的时候，他还在襁褓里学说话呢。那个时候，爸爸和妈妈就开始摆弄他，引导他对着镜头做出符合拍摄效果的动作。等到他开始记事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录节目、录妈妈的私人账号作品、拍摄广告了。

如何捕捉镜头，如何调控微表情做出相应的效果，在面对赞助商、制片人、教练、观众以及粉丝应该说什么话……在理解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之前，他就已经对这一切烂熟于心。

那么，有激动的时刻吗？

有。当然有。他永远记得第一次拿到世锦赛奖杯，把它高高举过头顶的那一刻。他昂首挺胸，像个国王。台下是震天动地的欢呼。礼炮轰鸣，伴随着漫天飞舞的彩带，像在宣布下一个时代的到来。

但是，这一切好像又没那么激动。他无数次看见自己的队友，在拿到奖杯后失声痛哭，在镜头前泣不成声，或者是脸涨得通红，满眼都是兴奋的光。

可这一切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

媒体们和粉丝们称赞他从容，王者风范；观众认为他深藏不露；批评家们则认为他虚伪而做作。

可实际上，他们都错了。

他不是不想，他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强烈的喜悦，仿佛自己人生的意义都只存在于此瞬间。

他是一个国王，所以接受属于他的加冕，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从他第一次摸到全竞头盔开始，他就是第一。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他第一次走进教练班的时候，那位阅人无数的金牌教练就笃定他绝对是个天才；7岁登上那档节目之后，冲他伸出橄榄枝的俱乐部不计其数；14岁，赫明臻将他带到Oracle当年那位傲慢的经理人面前，仅仅花了23分钟，他就被敲定为本届世界杯预赛的首发。

而在此之前，经理人曾反复拒绝，断言一个14岁的小孩当务之急是回学校学完初等数学。

他喜欢对手用怀疑，玩味的目光看着自己，然后在一场比赛后变成感叹、羡慕、畏惧、不甘，甚至是恐惧。

他喜欢观众们的掌声和尖叫着他名字的声音，喜欢自己把奖杯捧起来之后，他们扭曲的脸上失控的哭泣，还有满足的笑容。

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他有万里挑一的天才，并且付出十年如一日的苦练，最后为人们送去了欢乐。

相应的，人们为他送上王冠。媒体用夸张的话语把他的才能写进新闻通稿里，派送到世界各地。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有人说他傲慢，有人说他自私，有人说他过度商业化。那些还在学校念书的小鬼们，喜欢一边嘲讽他受女性观众的青眼，一边又偷偷模仿他的发型和身上的新款时装。还有一些荒谬的奇谈怪论，什么他打过药，接受过人体改造，加入过某某暗中掌控世界运行的邪恶组织……

对于这些，黎非不是不知道。与大众认知的云淡风轻相反，每一条关于他的评论他都看过，并且他回击的方式是，绝对要让任何一个在他身上挑毛病的人哑口无言。比如刚入行时，曾经有人说他皮肤太白，肌肉线条不够美观，他花了整整三个月偷偷晒太阳，严格吃食谱上的食物，高强度训练之余继续加练，最后终于将身材保持在目前这个看起来挑不出毛病的状态。

但就这样拼尽全力地奔跑太久以后，他时常回头望去，望着空无一人的赛道，骤然间，会有午夜梦回般惊悚的感觉。

他低头。

或许是他刚刚思绪翻涌，想得太过入神的缘故，就连手机掉进沙发的缝隙中都没意识到。

欧也凡的回复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你怎么啦。】

【我感觉你好像有点累了。】

原来是，累的吗。

确实累。

进来自己似乎格外心绪不宁，很容易思绪就飘到很远的地方。一点小事就能触发一连串联想。想起很多以前的人，以前的事情。

这样想着，黎非拂了拂衣袖，起身走到通风窗边。

大概是最近俱乐部的那一堆破事让他神经过敏了吧！那一堆焦头烂额的合同，还有爱为难人的资方……这个望天树，真是逼得越来越紧了……

想起望天树，黎非好不容易才消散一点的头痛又复发了。

不会是脑蚀症又要复发了吧？过两天还得去医院检查一下……

一边这样想着，他又给赫明臻打了一个电话：“——喂？前天我跟你提的训练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头的赫明臻显然刚刚应酬完，语气有点冲：“日常训练？那不是随便你吗。你爱找谁练就找谁好了。你提要求，董事会还敢不答应你吗？”

Oracle平时的练习赛人选是教练指定的。但是对于黎非这样的王牌选手而言，如果他觉得谁陪练能够提高他的表现，当然也是可以指定的。

“你不就是想叫那小子过来练嘛。”

赫明臻忽然笑了：“不过呢，他最近表现确实很不错。总经理和总教练因此也把你之前的提议拿出来重新考虑过了，已经打算把他塞进二队里面了。”

赫明臻稀奇地啧了一声：“要是他再加把劲，搞不好真能把车小朋友搞下去呢！今年上单竞争很激烈呀！没想到我这位置还有这么吃香的一天，我还以为现在的小朋友们都不爱玩上单了，全都学你玩打野去了……”

“早该这样了！”

黎非毫不领情：“没别的事了吧？我要挂了。”

赫明臻嘶了声：“——哎你这人，怎么一点良心没有？就这么理所当然呢？我这回松口，挺了那小子一回，可没少被那群老家伙奚落。结果一句谢谢捞不着？”

“嗯……谢谢。”

黎非别别扭扭地回了一句。赫明臻乐道：“行了行了，咱俩多久的朋友了，怪肉麻的。挂了啊。”

总算是有一点顺心的安排了。

黎非把手机摁灭。

不知道那孩子明天听说这个消息，得有多高兴呢？

黎非的预见是对的。欧也凡上午训练完后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封自己从明天开始进二队训练的邮件，一下就在更衣室一蹦三尺高。接着猛地意识到反应太过了，连忙低头用毛巾遮住脸。跑进淋浴间了，才开始对着空气挥拳头。

晋级啦！

虽然还是没能完全摆脱管平昌的阴影，但是，加入二队，意味着能参加更高规格的比赛了。

比如说，下半年的华国全竞乙级联赛！以及明年春天的亚太全息竞技乙级联赛！

对于大多数选手来说，通往一队的途径都是阶梯式的，就连车鸿名这种太子爷也不例外。他也是今年上半年在乙级联赛中刷够了脸，才被放进了一队替补的名单里面。像黎非这种空降一队的，都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非得是难得一见的天才，而且恰好碰上了好时机才行。

终于，在这个秋天，欧也凡有了事业运势上升的感觉。

生活终于不再只是单调的灰色，铺满了训练、排名和直播，而是有了一些别的色彩。

他终于走出训练场，开始好好看看这个他呆了一年半的城市。

他弄了一辆单车，周末有空就骑着单车到处闲逛散心，权当是放松训练了。

得益于近一个世纪以来不懈的绿化投入，海市的秋天就像是一个打翻了的调料桶，绘满了红黄绿紫的大花园。

“你一定要来看我比赛！”

终于，欧也凡也成了那个能给别人赠票的人。

十一月中旬，乙级联赛有惊无险地晋级八强之后，站在一丛开得旺盛的绿菊盆栽前，欧也凡几乎是笑着给小号发着语音：“如果一切顺利，我们队差不多十一月底的时候能进决赛。我可以拿到五张赠票。如果你有空的话。”

屏幕那边的黎非看到这条消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有全国联赛啊。

“啊……你没空吗？”

拒绝后，黎非都能想象少年——哦不对，应该是青年了——那脸上那略带失望的表情：“好吧。”

他压低了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觉得，你来加油打气，我会表现得更好。”

黎非只觉得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我会看回放。】

……呃，有时候俱乐部在进行战术训练研讨教训，也会把二队的比赛拉出来看……这个不算撒谎吧……？

“好呀！”

欧也凡永远很容易满足，立刻又开心了起来：“你，张老师，和我一个同学兼同事，是我在这里唯三的好朋友了。”

其实还有一个朋友，只不过不知道在对方心目中自己算不算。

欧也凡默默地想。

那个人总是那么遥远，即便在同一个屋檐下，都有种无法靠近的感觉。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但是他又常常帮助自己。几乎是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走出园林的时候，他在路口买了两束木槿花，包好，一束处理成了标本，寄回到了老家的医院。自从他领工资以来，他每个月都会把新开的鲜花做成标本，寄给老妈。这样老妈醒来的那一天，就能看到许多的鲜花了，知道他确实一直过得都不错。

另一束，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自作多情地寄给小号。虽然他挺想这么干的。

最后，他把这束花插到了练习室门口的空花瓶里面。

那个素色的花瓶，孤零零地摆在高高的架子上已经很长时间了。现在欧也凡插上去的这束色彩斑斓的木槿花，让它看起来一夜有了春天的感觉。甚至挺有艺术气息的，惹得进进出出的职业们都会抬头多看它一眼。

就连黎非、赫明臻和管平昌这种只管平视前方走路的人，都会停下脚步。欧也凡觉得虽然没给小号看见，有点可惜，但是能让大家看了心情好那么一瞬间，也是挺值得的。

“怎么，最近挺有情调啊，恋爱了？”

高嘉行手持黄瓜一根，溜达过来，大大咧咧地在欧也凡身边一坐。

“哪有。”

欧也凡连忙下意识把手机一扣，才想起来自己打开的就是和小号的聊天记录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