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清拔出簪子,带出一丝血珠,紧接着手腕翻转,簪尖如雨点般落下。
风池、太阳、率谷。
三穴连刺,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落针,都需要极强的手腕控制力。这具身体太弱了,每一针下去,沈婉清都感觉自己的精气神在被急速抽空,眼前的黑雾一阵阵上涌。
当最后一针刺入后颈的风府穴时,沈婉清的手已经在剧烈颤抖。她必须捻动簪尾,以特殊的震颤频率来疏通淤塞的经络。
“呃……”顾淮岸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的长叹,赤红的眼眸逐渐褪去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沈婉清手里的金簪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像是被抽干了水的鱼,软软地瘫倒在顾淮岸身上,脸颊贴着他冰冷的胸甲。
活着。
都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雪停了。黎明前的微光透过窗棂,将室内的一地狼藉照得惨白。
一只手突然扣住了沈婉清的手腕。
没有用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沈婉清猛地睁眼,对上了一双幽深如潭水的眼睛。顾淮岸醒了,眼神清明得可怕,哪里还有半点疯癫的影子?
“鬼门十三针。”
顾淮岸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慵懒,却字字如刀,“前三后四,逆行经络。除了鬼医阎晦生,这世上没人敢这么扎。”
他坐起身,顺势将沈婉清压在身下。两人的位置瞬间倒转。
他捡起地上的金簪,沾血的尖端轻轻抵在沈婉清的颈动脉上,像是在比划从哪里下刀更顺手。
“说。谁教你的?”
沈婉清没有躲,她太累了,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她看着顾淮岸,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极淡的苦笑。
“若我说……是久病成医,王爷信吗?”
“不信。”顾淮岸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若我说……是梦中有一位白衣女子教我的呢?”沈婉清直视他的眼睛,赌他在那个梦境面前的动摇。
顾淮岸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白衣女子。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溃烂的地方。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在沈婉清苍白的脸上巡梭,似乎想透过这张陌生的皮囊看穿那个该死的灵魂。最终,他收回了金簪,随手插回发间。
“梦做得不错。”
他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袍,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模样,“既然会治病,那就留着这条命。若以后本王头疾再犯,你治不好,本王就剥了你的皮做灯笼。”
这是不杀了。暂时。
顾淮岸推门而出,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听涛苑的门禁撤了。别想着跑,这府里比外面安全。”
门关上了。
沈婉清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她赌赢了。这一局,她从死囚变成了“御用郎中”。
只要有价值,就能活。
……
次日清晨。
秦舞端着托盘走进听涛苑时,脸上的表情比外面的积雪还冷。昨夜王爷从这里出去后,竟下令撤了弓箭手,这让秦舞对这个来路不明的王妃警惕性拉到了满级。
“王爷赏的。”
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重重顿在桌上。
“那是安胎……补血的。”秦舞差点说漏嘴,王府对外宣称王妃有孕(虽然根本没圆房),这戏还得演全套。
沈婉清正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昨夜那截枯梅枝。听到秦舞的话,她温顺地走过来,端起碗。
“多谢秦统领。”
她仰头,看似豪爽地一饮而尽。实则宽大的袖口遮掩下,大半碗药汁都顺着领口倒进了早已备好的布巾里。
秦舞盯着她喝完,这才冷哼一声,收走空碗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沈婉清迅速关门,将湿透的布巾取出,把残存的药汁拧进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里。
黑褐色的药汁渗入泥土,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味道。
沈婉清并没有急着处理,而是用指甲挑起一点湿润的药渣,凑到鼻尖细细嗅闻。
当归、黄芪、阿胶……都是寻常补血之物。
忽然,一股极其微弱的、仿佛烧焦杏仁般的苦味钻入鼻腔。
沈婉清的动作停住了。她闭上眼,再次深吸一口气,确认那股味道。
没错。
龙息草。
生长于极北苦寒之地的伴生毒草,剧毒,但若以雪水煎煮三遍,便是治疗内伤的奇药。
这世上,只有那个疯子会把这种虎狼之药当辅料用。
沈婉清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重生以来最真实的笑意。
阎晦生。
那个曾扬言要解尽天下奇毒的鬼医,果然就在这王府之中!
她不仅不用死,甚至连那一身缠绵入骨的“半日醉”,也有救了。
窗外,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枯梅枝上。
一朵极小的、嫩绿的芽尖,正悄然顶破树皮,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