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正小口品鉴着顺来的御茶,干涩的双唇浸润成深红色,发出啧啧的声响。
他眯着眼,享受这偷来的惬意——这茶本该是皇帝独享的,如今却在他口中流转。
这种僭越的快感比茶汤本身更令他沉醉。
耳朵灵敏地捕捉到外面的声响。
李公公给屋内的侍卫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出去查看一番。
还未等这两人出门,门帘就被猛地掀开,凌锋这批人马鱼贯而入。
李公公诧异不久前才达成协定的凌锋,此刻为何如此气势汹汹地把他的人马都控制了起来。刚想开口斥责这不懂规矩的莽夫,目光精准地落到了随后进入的那道身影上。
李陋。
他的陋儿。
“陋儿还知道回来找爹爹啊?这么久不见,爹爹可担心死你了,快过来让爹爹看看。”李公公沙哑的嗓音凝聚着惊讶与急切。
他起身张开怀抱,做出迎接的姿态。
——没有回应。
记忆中那个会乖顺地俯身行礼、低眉顺眼唤他“爹爹”的少年,此刻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不只是面无表情。
李陋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然后——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但李公公看见了。
他还看见,凌锋抽出剑把李公公挡住,苏越好似护崽子一般双臂紧紧抱住李陋。
看见了曾经依附于他的少年,此刻正站在别人那边,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畏惧,不是顺从,甚至不是仇恨。
是……漠然。
比恨更让李公公无法接受的漠然。
李公公见自己的盟军、自己的爱子,都这样和苏越站在一起,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苏越颤抖着骂道:“你个死丫头非要和我作对不是?”
又以饱含祈望的眼神在李陋和凌锋身上流连,“跟着我,你们想要的才都能得到啊!你们甘心被那皇帝制约一辈子?我,听我的,我们才是一伙的啊!”
李公公激动地肆意指点着,不敢相信眼前由他抚养起来,曾经如此乖巧听话的李陋,竟面冷如霜地盯着他。
怎么可能会这样?
他们不是彼此最亲近的存在吗?
李公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李陋还是个黄毛小子。小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神像受惊的小兽,看见什么都躲。
他亲自给李陋洗澡、换干净衣服、喂饱饭。贪心地看着这俊美少年的一举一动。
后来他教李陋识字,教他用剑,教他如何在宫里活下来。
他告诉自己,这是培养一个可用之人。可有时候深夜醒来,看见蜷缩在角落睡着的李陋,他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他的。
他的孩子。他的作品。他的所有物。
再后来,他开始做那些事。
那些不该做的事。
他告诉自己,这是驯服。只有彻底摧毁一个人的尊严,才能让他永远依附。
他成功了。
李陋从不反抗,从不抱怨,像一只被剪去爪牙的幼兽,乖顺地待在他身边。
李公公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猛地扑向苏越——就是这个女人,是她抢走了他的陋儿,是她毁了一切!
自知局面无法逆转,只想拉着罪魁祸首一同坠入地狱。
可他还没碰到苏越的衣角,就被侍卫按倒在地。
膝盖磕在地面上的闷响,像某种迟来的审判。
李陋蹲下来。
他蹲得很低,几乎与李公公平视。
这个姿势让李公公恍惚了一瞬——曾经无数次,李陋也是这样蹲在他脚边,低垂着头,等他发落。
那时候的李陋,脊背是弯曲的,肩膀是塌陷的,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此刻的他是直的。
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李陋看着面前这张惊恐无比,曾数次出现在他噩梦中的丑恶嘴脸,种种复杂情绪在心中翻腾汹涌着。
他抽出佩刀,反复在左手掌心抚摩着。
李公公看着朝思暮想、此刻近在咫尺的脸,想要伸出手再感受到他脸的温度,看他俊美的面容在自己身下承欢……
李公公终于等到了李陋开口,可话却令他如坠冰窟:“好爹爹……陋儿来送送你……送你最后一程……”
说罢扬起刀来,划破凝滞的空气,落在李公公的颈边。
苏越见李陋手中的剑闪着寒光久久未再落下,她读懂了李陋的犹豫不决是因何。
这个举动让李公公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狂喜——他在犹豫!他在心软!他心里还有我这个爹爹!
“陋儿……”他嘶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扭曲的温柔,“爹爹知道你还记得,小时候爹爹教你写字,教你练剑,你写错字爹爹握着你的手改……你都记得对不对?”
李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还有那些晚上,”李公公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隐秘的暗示,“爹爹对你好的时候,你也记得对不对?你那时候乖乖的,从不反抗……爹爹知道你是愿意的,你是喜欢爹爹的对不对?”
“闭嘴。”
虽然李陋并不想承认,但李公公的确也是他毫无依靠之时仅存过的温情来源。
……他那时还太小,不懂爱恨,分辨不清好坏,只能如菟丝花一样依附在李公公身边。
李陋不想回忆那一段段带给他痛苦与羞耻的夜晚,可也无法把李公公当做任务中的敌人那样手起刀落转身潇洒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