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骆野的车走远,两人才探头探脑钻出来,摘掉口罩。
姜添彩时常会对荆小花无语,比如此刻:“花哥,三十的人了。”
“那咋了。”荆小花不以为然,“就是八十也得钻。”
姜添彩拍拍身上的小飞虫,一言难尽看了荆小花一眼,忍无可忍说:“……从我认识你那天,我就觉得你有渣男潜质。”
渣男瞥了一眼,认了:“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潜回枪花店里,不见二舅踪影,前台多了束花,下面压了一张字条。荆小花随手拉出来看,猛地扣回去藏手心了。
脸有点烫:“彩啊,你去弄点夜宵呗。”
“你浪费了我一晚上,让我给你做饭?!”姜添彩叉起腰,“老娘发过誓,这辈子不再给男人做饭。”
“行行行行行行。”
荆小花偷摸将字条塞兜,去柜台掏出两盒泡面。
姜添彩瞅荆小花脸色闪躲,打趣问:“所以你决定了?”
“决定什么。”
“提上裤子不认人。”
“操,再提自杀。”荆小花呲牙。
几小时前,荆小花生赖在姜添彩店里不走,一脸如临大敌,姜添彩就察觉出猫腻,软磨硬泡给问出了实情——原来是昨晚喝多把前任给睡了!
不挑水不知担子重,姜添彩说话不腰疼:“都成年人,睡就睡呗,道个歉得了。”
“没你那么心大。”
姜添彩:“不过确实……人家还有未婚妻呢,你俩有点道德沦丧了。”
荆小花满脸愁容,沉默了半晌:“没有了。”
“良心吗,那你早没了。”
“未婚妻。”荆小花压低了声音,“压根没有过,他骗人了。”
“什么?!”
“别喊。”荆小花心里乱,说不清什么感觉,“昨天他来店里了,突然跟我说的。”
姜添彩奇妙的瞪大了眼。
“谁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姜添彩又奇妙的眯回了眼:“你会不知道?”
一个浪迹情场的风月高手在这装什么纯,姜添彩又不是没见过当初荆小花看上骆野,是怎么花招贱招一起使,给人小男生勾得神魂颠倒的。他要是不懂,全天下的狐狸精收摊儿别干了。
“……”荆小花把泡好的泡面往姜添彩面前一推,不辩驳了。
姜添彩一边吃一边察言观色,搞不懂现在她花哥心里怎么想的。
当初当断即断的是他,远走高飞的是他,现在回来了,似乎身份对了个调,变成另一个耍花招贱招了。
磨蹭着,姜添彩认真看了一眼,轻声问:“花哥,这儿没外人,你跟我说说呗,我一直挺好奇。”
“说什么,吃你的吧。”
“你保险柜里那个戒指——怎么回事?”
荆小花愣了愣,还是逃不出这一番,无奈地笑了下:“都过去的事儿,问这个没劲。”
姜添彩:“说说嘛,哥!”
荆小花没滋没味搅着泡面汤,含混不清道:“……三年前他生日,我打算求婚。”
“我靠!”
“后来你都知道了,反正没求成,分了。”
“为啥?就因为盛京阁?”
荆小花一言难尽看了一眼,实情始终无法毫无负担的托出,他挑肥拣瘦说:“异地恋没几个好下场。他想让我留北京,我不愿意,就这样。”
“那……”姜添彩顿了顿,“可他现在来蒲城了。”
“嗯。”
“来找你的,花哥。”
荆小花还没这么自恋:“人家在这边有事业。”
“要不是因为你在蒲城,我不信哪个企业家想不开,来蒲城这十八线创业。”姜添彩说。
不无道理,荆小花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从昨天骆野说要给他抢捧花那一刻他就想明白、看明白了,有人贼心不死。
三年前荆小花负气,八百匹马都追不回来,如果换做那时候,荆小花得再回头给骆野一刀,叫他别他妈的纠缠。现在……
荆小花仰头望望天花板,满眼茫然:“我不知道,彩。”
荆小花哽住声,摇摇头:“吃饭,凉了。”
他发现没法跟别人形容骆野,无端想起李行舟很幼稚的那句“坏人”,居然有些大道至简。
骆野曾做过很多讨厌的事——在荆小花车里放定位追踪,被荆小花拆了。手机里装监听,被荆小花砸了。荆小花多和别人笑两下,他都会把对方查个底儿掉,疑心病无时不刻在发作,最后还仗狗欺人,想把自己关起来。
荆小花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理智和感性时常打架,每当他决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时,就又会反复想起对方的好。
骆野是坏,可也……好的没话说。
荆小花少年离家,独自流浪,脚步随心随性,这么多年身边过客匆匆,春天也不缺天亮就说再见的露水情。
君子之交淡如水是他的人生常态,还从来没有遇过像骆野这么浓烈的人,从出现起,就浓墨重彩地在他心头画了一笔,笔笔写着占为己有。
骆野的侵入是全方位的,像湿黏的毒液,渗透到他每一个角落。小到饮食大到灾病,荆小花无法不承认,那两年除了不自由,他没再受过一点委屈。
他被坚定的爱,爱得无法无天,要星星不给月亮,就好像……从未离开过南京。一睁眼,他仍是外公膝下胡搅蛮缠的孩童,亦或妈妈身后的小跟屁虫,指着天上的云说想吃,一个飞鸽从南京上空滑过,隔天做棉花糖的班头就进了家,还附赠演出皮影戏,唱什么由着他点。
骆野明明跟家里人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但在他身边时,荆小花总觉回到小时候,下意识耍性子,肆无忌惮闯祸,就像在龙江园,他知晓骆野会兜底。
不过有一点,家里人有原则,惯孩子只惯嘴,犯禁还是要罚的。骆野却极端,荆小花想杀人他就敢递刀,毫无底线的偏纵,只要……不分手。
只要不提分手,就能风平浪静。
三尺冻非一日寒,荆小花的心情反复横跳,在骆野的好与坏之间,直至三年前雪崩。
“我不知道啊彩。”荆小花又重复了一遍。
姜添彩看出这是真苦恼,忙说:“唉,我不问了,你别想了。”
荆小花顿了会儿,眼底的光亮渐渐灰暗:“我只知道人不能越活越回去,壮士断腕是为革新,不是为重蹈覆辙。”
“明智。”姜添彩竖大拇指,“飞都飞出去了,傻子才回来鬼打墙。”
“女壮士,前夫哥要敢在蒲城露头。”
“露头就秒。”姜添彩也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整不死他我姜字倒过来写。”
荆小花感慨的笑了,眉间明朗了些。
或许他跟添彩的境遇并不相同,但理是这个理,时光不倒转,江河不倒流,人嘛,自然没有回头的义务。
“我抽根烟。”荆小花让姜添彩先吃着,自己去枪花门口点了支烟。
打火机在指尖把玩摩挲,他摸出藏的那张纸条,就地点火烧了。
字迹在火光中一寸寸堙灭,变作被风吹起的烟灰,就像从没在心头留过。
“昨日无所有,抢来一枝春。”
“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