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你也有。”荆小花冷嗤,“半斤八两。”
谢逍苦笑:“那倒是。骆先生有所不知,我们两家有个规矩,小孩到年纪通通扫地出门,一分钱不给自己出去闯,什么坏毛病都给你扔江湖里磨没了。我啊,别提了,前两年混的跟丐帮似的,差点给我逼得出家进少林寺。”
骆野蹙了蹙眉。
荆小花觉得丢人,忙道:“我可没要过饭,我一路给人画画画到蒲城的,靠手艺吃饭。”
谢逍:“那是你爹遗传的好,我爹就没给我留点什么初始天赋。”
“谢逍。”荆小花突然变脸叫了声。
谢逍朝自己嘴巴打了一下:“哎哎,不提不提。”
骆野敏感地扫了眼荆小花,见荆小花手手一缩,差点让开水给烫了,爪子在耳垂捏了捏。
“我来。”骆野接过去镊子,帮他把茶盏涮好了。
一定不是错觉,骆野从不怀疑自己的观察,谢逍提及荆小花父亲时,像猝不及防被人捏紧了呼吸,眼皮惶然耷下,手足无措似的。
这种反应……似曾相识,又说不上在哪里见过,骆野深深看了几秒,伸手从桌底握住了对方的手。
他手指在抖。
荆小花下意识要抽开,骆野执意握紧了,直觉告诉他荆小花需要。
荆小花面上无波澜,说:“菜怎么这么慢,谢娇娇去催催啊。”
谢逍大剌剌站起来喊服务员,荆小花默默看了骆野一眼,疏离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小声说:“我没事。”
“你有。”骆野说。
荆小花也没再争,静悄悄在骆野掌心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平稳后,很自然的两只手分开了。
席间只出现过这么一个小插曲,之后再无其他,荆小花性格鲜亮又能说会道,和谢逍相谈甚欢。
他们如大多数多年未见的发小一样,聊童年,刺激的出丑的,好玩的好吃的。
骆野保持斯文体面的假笑,另一个男人口中描绘着一个陌生的荆小花,甚至不叫荆小花。
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国度,他与他们没有任何共同语言,空气中似乎有一根锋利的注射器,在骆野心口刺来穿去。
无形中他觉得喘不上气,一些荆小花讨厌的、不该再有的念头又勾着血肉翻涌,骆野旋转无名指的戒指,暗自忍下一波又一波。
酒足饭饱送走谢逍,荆小花要抽一根烟,骆野沉静地等在一旁,细碎的火星子在他眸底忽明忽暗。
荆小花不知想了些什么,冷不丁问:“来一根吗。”
骆野是不抽烟的,但荆小花问,他突然嗓子痒,心口莫名被荆小花指尖的火星纵了念。
“我不会,你教我。”他说。
荆小花噙着烟,从袅袅雾色里看人,不是取笑,可他的唇角微勾看起来像。骆野面无表情看着对方。
荆小花慵懒的掏出烟盒,轻轻一递,喉舌似有轻笑:“可以。”
骆野动作不熟练,取出一支送到唇边,要咬不咬的。
荆小花无端生出某种恶劣的观感——冷眼旁观一个人沾染恶习,似乎与亲手在一张素画纸上用碳条起草稿一样解恨,虽然也不知道在恨什么。
骆野的薄唇有着养尊处优的红润,荆小花饶有兴致,看他缓缓张开唇缝,舌尖被烟头轻压,叼住了镀银纸过滤嘴。
“然后呢?”骆野动作很轻缓,看荆小花。
荆小花:“点火。”
“在哪?”
荆小花拍拍身上,又四下环视,明明就在他耳朵上别着,好像个戴着眼镜找眼镜的迷糊鬼。骆野提醒:“就在你……”
唔!
荆小花的手指已经穿过了骆野的头发。
他力道不容置疑,自下而上按过骆野的后脑勺,迫使骆野弯下身。
荆小花发间的鼠尾草香混杂着吞吐的白烟,嘴里只剩一小截的烟尾巴,抵上了骆野那支。
骤然拉近距离,骆野发现荆小花眼中闪过莫名的恨意,以至于动作粗暴,像很刻意的惩罚。
骆野愣怔住,完全没搞懂其行为逻辑。
荆小花同薄荷味的呼吸一起席卷了他:“吸气,别抖。”
烟草仿佛代替他们接了吻,骆野很难不这么想,也不可能不抖,下一秒他知道了这确实是一种玩弄性质的报复。
因为荆小花说:“我父亲是名画家,狂犬病走的。”
荆小花咬着烟的唇一张一合,骆野听到有些冷的声调:“和你牵来那条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他拼命救我,今天的他已经成为当代国画圣手,这是他的梦想。”
吞吐的白烟将骆野惊诧的表情遮的恰到好处。
荆小花:“我亲眼见过一条发疯的狼狗如何……吃人,先是扑咬脖子,后背的衣服被扯碎,血肉喷溅而出。”
“小花哥,我……”
荆小花挥走烟雾,露出一双悲伤的眼睛。
“我姓荆,单名一个吉字。吉祥,吉利,逢凶化吉,吉人天相,这都是我出厂设置。我自小顺遂放肆,万千宠爱,南京给了我一切好运,够我长命百岁。”
“可我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