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足够大胆,你想要造神还是渎神,取决于他缓缓睁开眼那一刻,你打算往他眼睛里放点什么……你可以突然吻住他,看他缱绻,也可以做更过分的事,看他迷离。
骆野着了魔似的伸伸手,被思绪牵着走了,他像条枯竭空洞了许久的游魂,想摸摸对方的脸,吸食哪怕一点人的体温。
倏地,骆野停顿,看到自己拇指上缠了一圈的创口贴。
那创口贴让他顿时清醒过来,不可抑制地想到自己这是“不正常”的,一如他魔似的划破手指,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而是愉悦那般不正常。他目色暗了暗,依依不舍缩回了手。
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车子靠停在森林氧气公园,荆小花下车舒展腰肢,大大呼吸了几口空气,骆野心想赌对了,对方和他二舅一样,拒绝不了大自然。
荆小花虽然眉眼稍有明朗,但嘴挺硬:“你开哪来了?我要回家。”
骆野轻轻笑了下。
“先遛鸟,再回家。”
暮春时节踏青的人依然不少,骆野明明不是蒲城人,却轻车熟路领荆小花进了一处人烟稀少的月季丛,荆小花方才睡迷糊了,后知后觉意识到骆野指的是遛他。
入口处有几个摊贩在卖风筝、烤栗子、糖霜山里红,骆野看见了,叫荆小花在原地等他,没一会儿手上多了一盒山里红。
荆小花惊奇地瞥了眼,骆野说:“他们都说,来蒲城不吃山里红等于白来。”
“他们?”荆小花心说我在蒲城多少年,你才来几天,我当然知道。
骆野:“……嗯,网上。”
荆小花乐了下,忽觉眼前的骆野好像不太一样,一些不属于他的地气儿附在了他身上。
“那他们有没有说。”荆小花看穿对方心思似的,“只有高中生约会才会叫人出来吹冷风,大学生都没这么抠。”
骆野愣了下:“这不是约……”
“我知道。”荆小花一哂,捧起糖霜盒转身往里走,“又不是没约过。”
骆野追上去,荆小花肩头一沉,是骆野把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他的确想走走,风朗气清的,方才从闫家武馆出来时一股股的胸闷被消弭了不少,荆小花叉了一颗糖球放嘴里,嚼吧嚼吧,味道不错。
斜坡的草坪有家雀儿逗留,不怕人,一味地埋着翅膀理毛,他们走进去时,家雀儿冲他们唧唧啾啾,荆小花不知想了什么,突然笑了下:“傻鸟。”
“你能听懂?”
“我又不是神仙。”荆小花想了想,补充说:“不过我外公可以。”
骆野由心觉得荆小花的世界充满神秘,想到这两日所见所闻,没忍住说:“小花哥,我觉得有些……像在做梦。”
不真实,那些超脱于俗世的人事物、家庭关系、一言一行,都让骆野感到浓浓的不真实,好像就连荆小花也是从化外来,缥缈虚无,抓不住一点。
越看清什么,就越无力,似乎比三年前更加不安,不安中还夹杂了些……不可名状的惶恐。骆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其实他这两天心情很挫败,挫败到怀疑自己是不是就不该被盛惊浪放出来,他应该一辈子暗无天日,钻回他的锁妖塔,不要靠近一丝灼烫的人间。
荆小花意外说了一句:“我也是。”
“嗯?”骆野刚灰灭的意志像被扇了风,小火苗隐隐闪烁,“什么。”
“我也觉得,我在做梦。”
荆小花走到一处长椅坐下了,望着树影瞳瞳,幽幽说:“妈妈怎么可能来看我,幻觉吧?昨天摸到人这么想,今天一起吃了饭,还这么想。”
“明明……还不是见面的时候,我还没做好准备。”
荆小花身侧一暖,骆野挨着他坐下了:“她可能只是想你了。”
“我也想她。”
骆野问:“为什么不能见,也是你家的规矩?”
荆小花苦笑:“别听谢逍胡说,从来就没有什么一到年纪就必须逐出家门的规矩,妈妈让我离开是救我,也是磨炼我。谢逍被他家谢老头踹出去单纯是太贱了,谢老头找了个理由让他滚。”
骆野点点头,很容易就猜到,是跟父亲的不幸有关。
荆小花这人骨子里爱充大,一定是把父亲的死因揽到了自己身上,心里觉得愧对全家,从此不再能心安理得待在南京,继续当个没心没肺的小孙子。
虽然骆野没见过荆小花少年时,但他脑海中浮出谢逍描述的小贾宝玉,如果不曾有意外,荆小花应该就是那样被娇惯长大。
荆小花兴致不高地嚼着山楂球。
骆野突然说:“骆荒生前有两个遗憾。”
“一个是要把毕生所著拍成电影,四年前盛惊浪替他完成了。另一个有点难,他想让骆氏大厦倾塌,乐坛重新洗牌。”
骆野侧目看荆小花:“虽然有点难,但我正在做这件事。”
荆小花一顿,抬眼看人。
“倒不是因为想替他完成什么,而是我发现——”骆野沉静的目光里闪过不可撼动的东西,“只有在做这些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自己存在,换言之,成就感,一种……覆盖的成就感。”
“?”荆小花闻言迷惑了一瞬。
骆野轻笑:“忘了跟你讲,小花哥,其实我现在是个穷光蛋了。”
“我净身出户,独立创办了Encoer,不会再回北京了。是不是很像你离开南京,有没有你当年的风采?”
骆野没忍住揪了一搓荆小花的发尾,拇指捻着玩:“你父亲没走完的路,说不定在你脚下。”
“不如我们做个约定。”骆野看着他:“盛京阁从此以后不是南京,也不是北京,它就在蒲城。”
荆小花微愣,感到十分意外,甚至匪夷所思。
他能听出来骆野是想用换位思维来安慰人,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也都会这么做,但……这是骆野。
良久,荆小花眉心一寸寸熨平,若有所思笑笑:“成吧,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