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才是骆野本人的声音,拿着电话走远了些,环境变得安静:“小花哥?”
荆小花眨眨眼,反应慢半拍顿了下:“哦,你在忙?”
骆野说:“本地的歌手邀请消夜,吃了盐水鸭。”
“嗯哼,听出来了。”南京口音有时候蛮好听,尤其嗓音好听的人,吴侬软语讲出来总有撒娇的调调。
骆野问:“你呢?”
荆小花滑进被子,翻个身蜷着,气息闷闷的喷在枕头上:“我吃了桂花汤圆。”
骆野莫名听出一丝不开心:“不合口味?”
荆小花又翻个身,窸窸窣窣响,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
想来风尘仆仆奔波一天,是够累的,骆野这边和老陆一直忙到晚上,才将几名下属领出来。
【晦】的矛盾暂时没解决,骆氏大驾光临的消息却不胫而走,圈子小,有的是人上赶着,当地几名小有名气的网络歌手攒了局,辗转几层关系,托人给骆野递上了邀请。
骆野根本不想来,他骨子里是瞧不上这些的,修音假唱搔首弄姿,只觉得是往耳朵里倒垃圾。但老陆持相反意见,认为网红自带流量,未尝没有可利用的空间。
听荆小花要挂电话,骆野意兴阑珊,不是很想挂。
这时包间里走出个唇白齿红的男孩儿,刚刚就是他给骆野夹菜,这会儿追出来,动作有些大胆,靠很近轻声问:“骆先生,回去嘛,大家等你呢。”
一瞬间有脂粉气扑鼻,骆野蹙眉,不悦地瞥一眼,下意识避开。
刚要与荆小花再说两句,嘟一声,对面挂了。
骆野凛了神情,盯了小网红一眼,面沉如水回了包厢,跟老陆要了他的手机,随后又出去了。
手机铃响,荆小花烦着呢,不接。响了许久,余光瞥见显示是老陆,荆小花这才接了。
“是我。”意外传来骆野的声音,荆小花都要怀疑是幻听了。
“你家在哪,我要见你。”骆野直接道。
荆小花莫名其妙:“凭什么,我都要睡了。”
“你睡不着。”骆野飞快说,语气掺杂不可名状的忙乱,“刚刚为什么挂我电话?”
“……”
骆野:“我想见你。”
也许是路径依赖,骆野了解对方心眼,如果今晚不见,以后也别见了。
荆小花并不想见,当即挂断,都忘了问为什么老陆手机在骆野手里。
不多时,又换了手机,这回是个陌生号。荆小花猜到还是骆野,索性关机,他胸口陡然闷了一层雾,也不知道自己突然不爽什么,可能酒瘾犯了。
荆小花披着外套出来,到南厢的外廊下抽烟,发现月色湿漉漉的,抬手一摸木栏杆,潮的,外面在下毛毛雨。
丝丝凉烟入肺,抚平了几寸无名的焦躁,荆小花抽完烟沿着廊下走,想吹凉风,不料却遇见殷弈明。
只见殷弈明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的小竹亭,在喝酒。
竹亭在登高处,六角望月亭,每一面都挂了纱帐,纱帐内燃香驱蚊,夏日时荆家人喜欢在这儿吃点心吹凉风。
小时候荆小花和谢逍常在亭子里写作业,亭角挂着灯,白纱帐轻薄,从外面看,可以将亭内的人影尽收眼底。
荆小花还记得,爸爸会带他剪纸,做一些简易的神话人物,掌灯照在纱帐上玩皮影戏。
眼前的白纱帐内,殷弈明对月饮酒,喝的很急,影子透出一股子失意。
荆小花跨过小巧婉约的白石桥,手背挑开纱帐进去:“一个人喝闷酒啊?”
殷弈明早就听到脚步声了,醉眼轻抬,随意朝荆小花递了小酒坛,荆小花接过去闻了闻,是枇杷酒:“好香,可惜我答应妈妈戒酒。”
“不喝还我。”殷弈明伸手夺了回去,语气大不如白天时恭敬,荆小花闷笑出声。想起白天此人忍辱负重管自己叫师哥,又当司机又当佣人,大概心不甘情不愿。
荆小花挑明了说:“我妈妈以前只带学徒不收弟子,你要是进了门,既是大师兄又是关门弟子,连我和谢逍都没这待遇,你还不爽上了?”
殷弈明当然不敢不爽,相反他受宠若惊,总觉得是在做梦,尤其荆小花一回家,他的若惊就成了惶恐,生怕梦醒。
殷弈明摘下口罩的面容荆小花是第一次见,与想象中相差无几,长得还算周正,是个坚毅成事的面相。
殷弈明苦笑一下,醉眼里装着茫然,试探问:“你……记恨我吗。”
荆小花一哂:“怕我给你穿小鞋啊?”
他坐下,兀自又掏出烟咬在唇齿,裹吸一口,仰头吐出的烟圈在脸庞散开,语气幽幽而怅然:“好像我说了不算啊,我妈妈认可你。”
“她心胸豁达,侠之大者。”殷弈明说。
荆小花同意:“嗯,却生了个小肚鸡肠的儿子。”
殷弈明斜视荆小花几眼,说:“应该说是爱憎分明,好听些。”
荆小花展颜笑了,意外发现殷弈明这人似乎还可以,对他的芥蒂暂时放了放,只顾眼前的酒。
殷弈明看出荆小花想喝,犹豫几秒:“喝一点没关系吧?”
荆小花忙勾头探视四周,做贼似的接到手里,像进行违禁品秘密交易,压低了声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枇杷酒甘甜,荆小花迫不及待闷一大口,蹭蹭红润的嘴唇,长舒一口气:“啊——爽了。”
“为什么要你戒酒?”殷弈明问。
荆小花不假思索:“我这人不懂克制,容易纵情纵意,好吃的要一次性吃到腻,好玩的会一次性玩到厌烦,喝酒也是,一次性喝到伤肝才痛快。”
殷弈明闻言,意外赞许说:“那你很潇洒啊,仰天大笑出门去,千金散尽还复来。”
“你是不是喝多了,背诗都能错。”
殷弈明确实醉意朦胧,但说的都是真心话,雄心壮志燃在心头:“愿我辈,都非蓬蒿人。”
这话荆小花爱听,莫名其妙和这个刚见过两面还结过仇的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各有各的愁绪,二人默默对饮,小雨下的静谧阴凉,月色蒙了一层忧郁的雾,导致越喝越惆怅。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两个人忽闻铜铃响。
荆园的门铃很机巧,是外公设计的,园外来客人按门铃,里面的铜铃也岁随之惊动。殷弈明反应了一会儿:“这么晚了,老爷子还约了客?”
荆小花微醺,没多想:“我看看去。”
他搁下酒坛出了亭,步子虚浮摇摇晃晃下桥,绕过小石潭就到荆园门口,从里面拉开门栓。
雅致的雕花门缓缓张开条缝,一线刺眼车灯乍泻,背着光,高挑英挺的身影闯进眼帘。
荆小花抬眸,对上一双急迫的眼睛。
骆野不知道淋了多久小雨,额前发丝氤氲,凌乱地耷垂着,眼睫毛也毛茸茸泛着雾气。他走得急,甚至没穿外套,白色西装与马甲单薄,隐隐透出青白的皮肤。
荆小花来不及惊讶,下一秒落入一片寒凉的胸膛,里面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几乎要挣脱出逃。
头顶骆野的呼吸仓皇,喷薄出的气息倒是温热的,说:“我一定要见你。问谢逍要了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