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小花顿了顿:“别让我哭着出来。”
起了点风,马蹄下的浅草像碧波一层层荡开,森林深处瘴气飞舞。
没有合适表情或动作能表达骆野的心情,荆小花落了话音,骆野面色淡然立着,就好像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随后莫名其妙探手摸荆小花的额头。
不烧啊。
那发烧的是谁。
他背过身沉吟,又转回来,突然从巨大的空白中醒了神,眨眨眼。
“……”长久的沉默。
荆小花没得到反馈:“不乐意啊?”
骆野忽然有种不敢高声语的错乱感,仿佛置身巨大的山体空腔:“刚刚闪过画面太多,没听清。你说什么?”
荆小花:“我给你一剑信不信。”
回去时,两个人没骑马,荆小花牵着马走,骆野略落后半步,视线穿过荆小花飘扬的发梢,有些出神,大概是在想无奈之下答应下的蠢事。
刚刚两个人做了个约定——荆小花当初追到骆野用了三个月,现在他仍要用三个月,在那之前,骆野不可以被追到。
因为荆小花觉得分开三年,两个人都需要一个时间来缓冲、磨合很多事,有个再次互相了解的过程。
现在就是要月亮也摘,骆野没辙地同意了。
荆小花不经意用余光瞥过,见骆野久久失神,眼瞳黑洞洞又直勾勾的,面上没有多余情绪,一脚深一脚浅的踩过草地,莫名像孤魂野鬼失去了方向。
荆小花隐隐觉得奇怪,骆野的反应并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想……是我自恋了?
他收回视线。
不应该啊,这不是骆野几个月来努力的目标么,怎么自己这边松口了,他却看起来一点都不惊喜。
还是说入戏太快,这就已经开始摆“被追求”的高贵姿态了。那这人未免太讨厌,荆小花有种精心送出的礼物被无视了的感觉,稍微顿住脚:“骆野。”
骆野:“嗯?”
“从刚刚起就心不在焉,干嘛,还是我求着你了不成?”
见荆小花面色不虞,骆野温声对他笑:“没有。小花哥,我在想如果这时我牵你的手,你会不会拒绝。”
笑声短促,不及眼底,荆小花觉得绝对不是在考虑牵手的事。
骆野走过来,默默拉起他的手腕,端详片刻,顺着滑进掌心变成了十指相扣。
明明是风暖花香的好季节,骆野的手居然冰凉,荆小花一激灵。
两个人刚把话说开,此刻都有些青涩生疏,荆小花没想到只是重新牵手也能让人脸颊发烫,心神一晃,压下了心头那一抹疑云。
踩着草地,两个人牵着手走出很远,骆野终于出声:“我的名字,是我哥取的。”
荆小花耳尖动了动。
骆野:“听说我出生后一直没有名字,他们不欢迎我降临,对我避之不及,期待我最好能夭折在医院。骆荒看不下去,大闹一场保住了我,给了我名字,随他的荒字,听起来就自由。”
荆小花完全不了解骆野的家庭,他听着郁闷:“为什么?”
“可能倒霉吧,出生之前刚好遇上他们在闹分家,一笔笔烂账算不清,官司一直打到五岁,在那之前没人想多一个麻烦。”骆野漫不经心说。
荆小花脚步稍缓:“那五岁之前……”
“我哥在带,带的乱七八糟,我记不清了。”骆野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眼底没什么波澜,突然诡异地轻笑一声:“我很难杀。”
荆小花顿时一凛,交握的手指紧了紧。
骆野又像那日在云南一样,云淡风轻的说重话:“经常发生意外,校外堵截、车祸、食物中毒什么的,骆荒尽力保全我,但他那时不过才初中,能做的有限,防不胜防。”
“怎么这样。”荆小花吃了一惊,扭头看骆野,“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以为再怎样,也是个豪门阔少呢。”
骆野侧目:“你不也从来没说过,我以为你小穷要饭的。”
“我怎么就不算要饭的。”荆小花反驳,“我出来闯又没拿家里一分钱,穷死了。”
两人眼神对峙片刻,突然失笑无语,觉得恰恰相反的现实滑稽又荒唐。
恋爱怎么谈成这样,两个完全不了解对方的神人,五迷三道陷了几年,简直莫名其妙。
荆小花说:“那现在怎么愿意交底了?”
“不是你要互相了解么。”
“哦也是,那你多说一点。”
骆野沉默须臾,问:“你真的想听?”
骆野黑白分明的瞳孔一眨不眨,似乎是在判断对方的接受程度,半晌,他没忍住抬手去摸荆小花头顶翘起的一撮乱发,手指勾着那撮头发,捋顺了。
他动作相当克制,没有再冒进,看着荆小花的眼睛,静静看了一会儿。
荆小花捕捉到一股情绪从骆野眼底一闪而过,说不上是什么,但无端让人想起隆冬里的知了壳,一具空壳挂在老树皮上,华北平原从来不缺那种寒蝉。
“荆吉。”骆野叫了大名。
“如果有一天我身陷囹圄,你能不能再救我一次?”
荆小花:“诶?”
骆野:“像云南那次闯进山洞,像发烧那次破窗而入,从五年前开始,你就总能吉人天降,一次次让我生还。”
荆小花眨眨眼,突然说这些不吉利的干嘛:“可世界很大啊,万一找不到你呢。”
而且真遇到危险还是报警更快些吧,他不着边际开了个小差。
骆野轻笑:“你倒提醒我了,看来我得先留份遗嘱协议,到时候你七盛哥三怎么样?他好歹算当了几年哥,不能一点不给他留。”
“喂!”荆小花啪叽捂住骆野的嘴,指指天,忌讳道,“清明节别说这个,我爸爸听见劈死你。”
骆野抓下荆小花的手,看对方指着的地方:“我开玩笑的,不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