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

“抱歉抱歉，”陆哲远马上回神，伸出手想礼节性握一下，“裴工，我是‘景行建筑设计事务所’的陆哲远。”

裴映没有伸手跟他相握，双臂依然维持在胸前，看着对方。“哦，找我什么事？”

陆哲远还真当自己地方了，对方不握手他也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招手示意对方进去，“来来来，我们进来说。”

陆哲远的身躯让开，周景山才看到人，裴映进来匆匆瞥他一眼，然后当作没看到一样走向工作台，把工具放下，然后往水盆舀了两瓢水，开始洗手，没有看任何人。周景山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背影。对方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工作台。周景山不确定那是不是故意的。

周景山默默打量那个背影，卡其色夹克下的躯体看起来好像还是很单薄，深灰色工装裤上有明显的泥点子，脚上沾满泥浆的防滑靴帮口被系得很紧。

他记得这个人对系鞋带有强迫症，每次穿鞋都要重新规规矩矩系一次，不然老觉得会掉。

刚刚那匆匆一瞥周景山就知道这人样貌和以前没有太大变化，可周身散发出沉静的力量感他从未见过，以前的裴映在他眼里是可爱的、美丽的，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他比以前瘦了，肩膀却好像更稳。

周景山用眼神制止陆哲远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举动，静默地等待着。

裴映洗完一盆水又换一盆过一遍，终于开始擦手，他转过身直视周景山，问道：“找我什么事？”

周景山眉头轻轻一挑，对裴映的反应有些意外，但面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温声道：“我是‘景行建筑设计事务所’的负责人周景山，这是我的助理陆哲远。我们想请裴工加入我们的项目，关于郊柳区博物馆的设计与建设。”

陆哲远有眼力见地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递上，裴映盯着那份文件迟迟不接，看都没看，好像就已经认定是个烫手山芋，犹豫过后，他还是接过，沉默不语地翻看。周景山接着补充一些信息：“在施工前的勘探中，我们意外发现了具有重大价值的文物层，就直接位于建筑核心区下方。按照法律规定我们的工作必须暂停，方案需要彻底修改以进行保护或避让，这就是我们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不知道裴工愿不愿意与我们共事，我们愿意为此支付符合你专业级别的报酬。”

裴映没有马上作答，仍是认真地翻阅手里那份资料。周景山也不催，反倒趁这时候有些肆无忌惮地打量面前的人，自己这些年没有长个，裴映按理来说应该也没有，他比裴映高出半个头，从他的视角看下去只能看清裴映垂目时的睫毛，和清晰得有些锋利的下颌线。

裴映眼睛非常漂亮，双眼皮不厚，瞳仁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翘，像只机警的小猫，睫毛却不算长。周景山从没见过这人胖起来的样子，无论再怎么喂，下颌线都非常明显，只是脸颊肉有没有凹陷的区别。现在脸颊肉是鼓起来的，周景山在苦涩中找到了安慰。

一分钟、两分钟……将近十分钟过去了，期间周景山又用眼神压制了嘴痒的陆哲远两次，裴映终于合上资料，想都没想就递还给陆哲远，然后对周景山说：“谢谢你们的抬爱，可最佳选择不是我，在建设区域内意外揭露大型遗址后的保护与原址展示这种级别的难题，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孙环研究员更权威，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联系。”

“你就是最佳选择。”周景山沉声道，他话一出口，裴映就不自然地将眼神躲闪开，但周景山仍是面不改色继续说：“实不相瞒我们也找过其他专家，出于一些原因他们都拒绝了。”

裴映眉头微蹙，心直口快：“更有经验的前辈都拒绝了，不就证明你们的项目有问题，我又怎么敢接？”

“不是项目本身问题，是企业竞争问题，”周景山连忙解释，他顿了顿，在脑海里搜寻合适的措辞，“我们是独立事务所，没有商业集团对重大项目评审专家组的影响力，专家出于在后续项目评审、奖项申报中的考虑，会拒绝我们不奇怪。但我们相信裴工的专业能力，也听说你并不看重这方面，所以你是我们的最佳选择。”

裴映又陷入沉默，垂目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面，蹙起的眉头没有舒展，好像真的很苦恼，半晌才道：“我手头的独立研究排期已满，时间和精力上无法保证对这样紧急的项目全程负责。”

说罢他就转身拿回自己的小铲子，快步离开帐篷。陆哲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周景山，纠结追还是不追：“老大，我去劝劝？”

周景山冷飕飕地瞥他一眼：“我是老大还是你是老大？”

陆哲远满脸莫名其妙：“当然是你啊！”

“我是老大，当面跟他沟通了他都果断拒绝，怎么会听你的劝？”周景山刚刚挺得笔直的背脊一下垮了下来，无措地揉揉发热的耳朵，说，“走吧，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