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市城市建设投资集团要求,在顾问合同签署后,负责人必须共同出席项目首次技术协调会,确保包括甲方、设计方、顾问方、施工方等所有关键方对同一项目有统一的理解。在这样的会议中有些争议是很正常的。
裴映指出了景行团队关于主入口悬挑结构的设计矛盾,按他看来这里的受力不合理。主入口本来人流量就最大,悬挑是门头延伸出去的地方,要是这个地方塌下来,情况非同小可。
周景山没有感到意外,因为这个问题他们也注意到了。他朗声回应:“裴工提的这一点,我们团队在拿到初步勘察报告后已经做了预案。请看B方案,主入口区域改用悬挂结构,荷载全部走核心筒,基础主动避让原有遗址。”
周景山一下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悬挑安全,二是对文物层的扰动。
裴映冷静地翻阅桌面上的资料,从周景山的角度看过去,他的眼神刚好被反光的镜片隐藏。裴映认真的时候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周景山感到有些焦虑,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半晌,裴映道:“这个方案成立的前提是地下足够均匀、结实,但最新的微震扫描结果显示,你们核心筒的持力层位置底下是一条古河道留下的松散沉积带,又软又不均匀。”
他顿了顿,“这是报告第17页的数据。在这种情况下采用悬挂结构方案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在遗址头顶增加了一个不确定的风险源。”
他温和又坚定的语气和他呈现出来的平静给人一种“绝对正确”的压迫感,周景山只得翻到第17页,强迫自己尽快阅读。
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傍晚,持续了将近一整天,所有人都疲惫地散去,裴映还在整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资料,只听见周景山说:“有些细节不知道裴工愿不愿意再商讨一下,不会耽误太久。”
又不能不答应。裴映点头,把快收好的资料摊开,等他戴好眼镜,发现四周尤为安静,他环视一圈,原来会议室只剩他和周景山两人了。
周景山仍坐在原位,手指点着报告中古河道数据的那一页,没看裴映,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问:“这份数据……有没有交叉比对过三期地质普查的底图?我不是质疑准确性,只是想知道你判断其关键性的权重有多少。”
这是一个具体且合理的技术询问。裴映在会上指出数据的关键性用以否决悬挂结构方案,周景山看到了,他现在是问这个关键数据有没有经过验证。
裴映立刻进入专业状态:“比对过。权重高的依据是它在空间上与你们B方案的力传递路径完全重叠,属于否决性证据,所以我优先处理并提交了。”
“‘否决性证据’……”周景山重复着这个词,终于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裴映,语气却听不出情绪,“所以,陆哲远那天到底给了你什么额外条件?总不会……真是因为那盒蛋挞吧?”
裴映眉头一皱,这也包括在周景山说要讨论的“细节”里?他很快把情绪压了下去,用同样不咸不淡的语气回应:“周总,工作上我们只谈技术条件和项目需求就好。”
周景山终于转过头,目光锐利:“好,那就谈工作。你指出古河道的数据很关键,但为什么这份数据在之前提供给所有顾问的共享资料库里没有?”
这带点强势的态度裴映太熟悉了,一瞬间让他有些退缩,但他立马意识到这是工作,他的专业性能够覆盖情绪,于是抬眼与周景山对视:“数据于昨晚11点37分最终验证完毕,我已按协议在12点前上传至指定的加密服务器。周总如果急需,可以现在请陆助理查看一下收件时间。”
滴水不漏的答复带来一段沉默。
僵持的数秒里几乎落针可闻,只有头顶的中央空调发出微小的震动声。周景山忽然扯出个极淡的笑容,点了点头:“好。那就……合作愉快。”
裴映垂目看向那只率先伸出来的手,周景山是个非常主动的人,刚刚在会议中也是这样,表现得非常专业、配合。片刻后,裴映轻轻握了上去,轻声道:“合作愉快。”
那只手有些凉,握手一触即分。两人之间流淌的空气比会议开始时更加冰冷。
首次技术协调会结束后,景行团队根据裴映提供的古河道数据,连夜做了几个不同的基础调整方案,但在进行模拟计算时,他们发现 “土体参数的空间变异性”这个关键假设只要轻微改动就会导致结果天差地别,于是召开电话会议咨询裴映意见。
“不行,这样说不清楚,”裴映说。
一串沟通下来进展寥寥无几,观察空间变异性需要的原始资料庞大且难以远程描述,一个钻孔的完整原始数据包就几十GB。由于会议上发现重大问题,市城投那边催得紧,给了个最后期限,容不得慢悠悠研究。
“我得亲自看原始地质图谱和记录。”电话那端传来一阵杂音,裴映看样子是起身了,他准备来一趟景行。
周景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口,语速平稳,完全是一个负责人在协调资源:“你从棠乡过来路程不短,这个时间点容易堵车,效率太低。原始资料庞杂,搬运也不方便。还是我们带过去。”
他顿了顿,仿佛在思考最合理的方案,“你那边办公条件方便吗?我们需要一个能铺开图纸长时间讨论的地方。”
裴映似乎迟疑了一下:“我工作室可以,但地方比较简陋。”
“能工作就行。”周景山立刻道,语气果断,“那就这么定,我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