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山用力咬住下唇,咧开嘴角,把那声想要冒出来的轻笑咽了回去。
勘探数据基本收齐后召开了一个现场总结会,到场的市城投代表称赞了双方的及时应对。
裴映平静地接受了对勘探工作的肯定,他看似不经意地瞥一眼对面的周景山,虽然这人只要没有表情,看起来就有些冷漠,和臭脸的时候差别不大,可裴映还是感觉到了——周景山在不高兴。他刚刚就在想是谁惹到这位大少爷了,思考一轮,觉得应该不是自己。
他坦然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概要,只有最专业的人才能听懂他即将用数据和条款筑起一道多么高的壁垒。他语气平淡地陈述道:“勘探数据解决了遗址‘物理承载’的安全底线。基于这些数据,文物保护设计任务书中关于‘建造并永久维持一个独立、精确的微环境控制系统’的技术参数现已可以正式锁定。”
简而言之,遗址核心区必须被罩在一个能完全自主调节温度、湿度的“保护罩”里,任何建筑方案都只能是这个罩子的外壳或附属。这是所有美学与功能讨论之前,必须首先解决的工程学前提。
他看向周景山,目光纯粹而沉静道:“周总,这意味着我们的设计前提从现在起,必须从‘如何规避遗址’,切换到‘如何为遗址构建一个绝对稳定的微环境壳’。”
这个术语背后是无数管道、机组、传感器和严苛的物理边界,它本质上是为保护对象定制的一个巨大“空调房”,而建筑将成为这个空调房的外墙与屋顶。
现在已经基本界定“地下有什么”,工作重心需要过渡到“地上要建什么”,这便是周景山的领域。
周景山平淡地点点头,态度一改此前的积极应对,在这个要求提出来后,裴映现在觉得周景山不悦和自己有点关系了,但也没办法,都是为了工作。尽管如此,他依然不想被殃及池鱼,决定会议结束马上开溜。
会议结束后周景山径直回到事务所,现场数据出来后第一时间就回传了,大伙都知道要加班,办公室里热火朝天的,陆哲远拎着几大袋饮料和小食闪亮登场,周景山在一声声“谢谢老大”中回到办公室,正想稍作喘息,龚雨拿着初步核算结果,面色凝重地走进他的办公室。
她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尤其在工作上,于是不管上司脸上的倦色,直接汇报:“老大,根据裴工那边最终确认的遗址边界和荷载规避要求,我们调整了基础方案,算下来……基础部分的造价和工程量比原计划增加了35%,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她将一张草图在周景山面前摊开,语气务实。“按裴工今天锁定的微环境壳标准,我们咨询了机电顾问,仅核心展厅的设备,预估重量就远超原结构设计荷载。”她指尖点着草图上一片用红色阴影标注的区域。
“如果想把这些设备藏住,不破坏空间净高和你的流动造型,”龚雨稍作停顿,目光转向屏幕上的结构模型,放大了几个关键节点,“那么这几根主梁的截面必须大幅扩大,楼板荷载也要翻倍。”
她拖动模型,将视角锁定在那个横跨遗址上方的“无柱悬浮体”上,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最棘手的是这里,为了给主风管让路,悬浮体正下方必须开一个贯穿通道。”
“这意味着,”龚雨抬起头,直视周景山,“你设计的悬浮感和完整的底部曲面在结构上无法实现,为这个通道增加的加固桁架,会彻底改变它底部的视觉形态。它……不再会是您最初想要的那个样子了。”
周景山闻言眉头深深皱起来,原本他引以为傲的设计因为裴映的要求变得难以推进。这下龚雨才开始看眼色,在周景山迟迟没发话的沉默中试探性道:“我再回去看看?”
周景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对的,如果要安装那套庞大的恒温恒湿和空气过滤系统,室内空间造型与流线的轻盈感就会被破坏。”
他的目光却钉在那张令人绝望的草图上,“知道了,让我一个人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