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独自终结对话。
周景山的喉咙仿佛被无形的硬块堵塞,他猛地靠回椅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不再看裴映,而是对刘副总说:“既然保护专家认定我们的工作毫无价值,那我建议会议暂停。等裴工这边提供了‘绝对正确’的设计大纲,我们再来当画图工具也不迟。”
“画图工具”这个词彻底将两方撕破了脸,会议不欢而散,周景山一行人在他领头下一个个黑着脸先行离去。
看着那毅然决然的背影,裴映搁在桌下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挛缩感,他立刻在心底默数了五下呼吸,强迫它平复下去。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无效工作”太重了。他还以为前面加个“很可惜”会显得有人情味一些,殊不知听起来更像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周景山发起火还是像个炮仗,他一直都招架不住,每次都想逃,但这是工作,逃不掉。
离开的时候他和刘副总坐同一部电梯,虽然他自己不会拐弯抹角说话,但别人话里的意思还是能听明白。刘副总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语气和缓地说:“裴工的专业和坚持是对项目、对历史负责,我们非常认可和需要。不过嘛,这个项目就像一艘大船,保护是压舱石,设计是风帆,缺了哪个都到不了彼岸。周总那边也是有才华、有追求的。有时候,方向一致的前提下,沟通方式本身也能成为推动项目的润滑剂。”
话是这么说……裴映垂下眼睫。合作很难,但把合作搞砸是他的责任。他一直不惮于跟周景山说真话,可现在的真话似乎需要另一种更复杂的包装。在专业上他不能退让,那是他的立足之本。但在如何让周景山接受这个不可退让的事实上,他显然失败了。这部分,他需要负责。
裴映一回家,甚至没开客厅的灯就径直走向工作台,打开了那盏专用的无影灯。他需要做点什么,把脑子里嘈杂的自我审问和胃里那点不适压下去。修配一件清代格心,那是他淘来的旧物件,是隔扇的上段部分,这需要绝对的专注,一刀一刻都不能分神,这很好。他埋头干了半小时,直到手指被刻刀压出红痕,直到呼吸完全平稳,只剩下木屑的清香和榫卯契合时细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去冲澡,热水冲刷过皮肤时,今天会议的所有技术细节和那张周景山压抑着怒气的脸,又开始在眼前自动回放。一定还有办法。一个模糊的念头浮现:如果能证明环境控制的要求可以稍微放宽,而不损害安全……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目光落在抽屉上,几乎没有犹豫他从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相册,他不是爱照相的人,所以这其实是他的愿景板,只要感到不自信、迷茫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看看过去的成就和未来的愿望。他翻到一页停了下来,那是一张自己影印的图片,清晰度不高,照片上的人展露俊朗的笑容,背后的“景行建筑设计事务所”字样显眼。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照片。这是他记忆里那个骄傲又赤诚的人会选的名字,而这份清醒的野心值得守护。
他得做点什么。这个念头变得清晰而迫切。
他关上相册,仿佛下定了决心。接下来的行动快得如同预设程序:打开电脑,调取数据库,搭建模型,投入海量数据进行压力测试……
他完全沉浸进去,时间感消失了,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和眩晕袭来,他才猛地从屏幕前抬起头,眼前花白一片。他以为大概凌晨三点,瞥向时间,竟然已经五点多。
他摘掉眼镜,用力按压睛明穴,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轻微的恶心。
很久没有这样了。他平静地意识到,身体在抗议。
保存文件,他缓慢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终于走向工作室最深处那用一道简单的屏风隔开的私人角落,从床头柜拿出药盒,就着早就凉掉的水吞下,然后把自己摔进床铺,几乎是瞬间,意识就被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