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越烦恼,到了聚会的店门口,他突然就不想进去了,呆呆站在那,思忖着装病还是戴上兜帽。在他开溜之前,店员走出来问他几位,他说出包间号码,被店员领着往里走。路过走廊的时候他从装饰镜里看了眼自己。
好吧,还是好看的。大不了需要的时候再染回去。抱着这番破釜沉舟的心态,他朝店员点头致谢,走进已经热闹得不行的包间。他没想到自己会是最后一个到的,分明没有迟到才对,所以一进去众人投来的目光让他有些畏缩,而且他很敏锐地察觉到空气安静了一瞬。霎时,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裴工,这里!”龚雨朝他招呼。
他朝大家点点头,坐到被安排好的位置上,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周景山不在,可椅背上却有衣服。
“他挪车去了。”没人问她,龚雨兀自解释道。
裴映点头,觉得这座位安排得还行,要是旁边坐两个陌生人,还不如坐着周景山呢。刚刚的安静只是一刹那,大家又开始各聊各的,裴映稍微放松下来,四下打量。
这是家私房菜馆,位于一个老街区改造的创意园区,外面路况一般,周景山那辆路虎挡道情有可原。馆子由老宅改建,装修主要是青砖墙搭配极简灯光,兼具传统韵味与现代设计感,既有格调又不张扬,符合这群设计师的品味。包间里还有一个小的露天庭院,外面种着一些竹子,很有意境。
“真好看,我想染个粉的。”龚雨打断裴映的四处打量,挑起话题。
裴映想象不出来,可还是捧场道:“可以试试。”
“算了,怕同事们会爱上我。”龚雨调皮地眨眨眼,刚好茶壶转了过来,她顺手给裴映倒茶。
裴映一边笑一边道谢,就在这时,门开了,周景山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宽松的西裤,一进门就和裴映对视上了,他温和一笑,裴映瞬间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周景山本身条件就很好,加上有规律的健身,肌肉线条流畅又漂亮,在修身毛衣的裹衬下很性感。裴映不由得把视线撇开,今天的周景山太危险了。
危险分子浑然不觉地落座,陆哲远有眼色地按铃让服务员上菜,汤还没上,就有服务员进来把角落醒好的红酒拿过来打着圈给众人斟上。像是某种默契的开场仪式,周景山拿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大家自动安静下来。
他举杯环视一圈,声音清晰:“这第一杯,敬所有人。感谢团队这段时间的努力,也特别感谢裴工和几位专家在最关键时候给的支撑。”
他的目光在裴映身上轻轻一落,“今天高兴,但量力而行,茶酒随意,心意到了就行。”
裴映犹豫片刻,还是拿起酒杯,但只沾湿了嘴唇便将杯子放下。
盛好的汤被服务员集中放在转盘上,缓慢顺时针旋转,大家依次序取下自己那碗。周景山坐在裴映右侧,转到他的时候他拿了一碗,先放到裴映面前,然后再取自己的。他的动作太自然了,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同样,裴映接过后一声谢都不道,只是轻声问:“什么汤?”
周景山喝了一口,答道:“炖鱼头,里面搁了几味药材。”
裴映闻言拿着勺子的手一顿,看样子周景山也不知道具体点了什么菜。
周景山瞥一眼又补充道:“不腥,喝喝看。”
裴映这才把汤勺凑到嘴边,刚入口的时候还有点腥味,可是很快就被中药和调味的味道盖了过去,属于能接受的范围,甚至挺好喝的。裴映觉得折耳根挺好吃,这种也称鱼腥草的东西他觉得一点也不腥,可是却对真正的鱼腥味很敏感,处理得不好就不爱吃。
桌上年轻人居多,其中不乏爱喝酒的,能喝的、不能喝的都很懂人情世故地过来跟周景山敬酒,同时也带上了裴映。周景山不喜欢这一套,来了的倒不拒绝,同时又在席间说了几次别这样,两次、三次,裴映看明白了,大家是故意的,算是和周景山的玩笑。
裴映大多时候在安静吃菜,听大家说话,只有被人提到才简短地说几句,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这是他在人群中最常见的样子,自己不是风趣幽默的人,也缺乏讲故事的能力,所以总是默默听着。他发现这是个充满活力、彼此信任的团队,也察觉到周景山卸下重担后显得松弛,甚至有点少年气,仿佛暂时褪去了这些年的沉淀,和记忆里他最熟悉的模样重合起来。
一轮下来周景山喝了三杯,脸上不显,耳朵却红了。裴映把茶壶转过来,给周景山的杯子满上,什么都没说。周景山见状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没事。”
话是这么说,接下来有人过来,他就开始喝茶了。他的酒量一般,裴映要不是因为得吃药,觉得自己更能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景山不肯承认。
灯光下周景山泛红的耳廓,喝茶时微微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偶尔瞥过来带着笑意的眼神——许多细节都与记忆重叠,又有些许不同。裴映安静地抿了口茶,心想,有的东西,到底还是没变。
他安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动筷,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看着。在这一片来之不易的轻松里,他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