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山左右张望一下,反应过来后也不作答,而是直接抬手,把手腕凑到裴映面前。
一股很淡的气味散开,像被烈日曝晒过的干爽木头,混着一点被体温烘暖的干净织物味道。
距离太近了,裴映甚至能看清他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那股干净的气息之下,属于周景山本身的温热体息悄然漫开。裴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忽然清晰地记起这截手腕的触感,曾经撑在他身侧用力时绷紧的弧度,和汗湿皮肤下突起的骨节。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喉结轻轻一滚。突然忘了,今晚这个人很危险。
“花锦还习惯吗?”危险分子道。
这个问题通常适合两个认识的人重逢时问,周景山却拖到现在,而且裴映都在这定居好些年了,怎么可能不习惯?
裴映只是应了一声,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倒解释:“离家比较近。”
“那就好。”周景山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自然地移开,像被夜风吹动,“平时……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吗?我是说,放松一下。”
问题轻轻推近了一步,裴映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主要景点还是去过的。”
“怎么不戴耳环了?”
“戴耳环的专家跟你说话你信吗?”
周景山瘪嘴摇头,目光落在裴映新染的发色上,道:“灰色头发的专家我信。”
被揶揄的裴映居然不恼,低头轻笑。笑意未散,夜风便卷着寒意侵来,他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周景山的手臂就在这时自然地贴靠过来,隔着两层衣物传来扎实的温热。那温度像一道小小的电流,沿着相触的皮肤悄无声息地爬升。裴映没动,周景山也没移开,仿佛这只是夜风中一次无心的共谋。
“老大!”陆哲远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周景山闻声,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自然地侧身,朝光亮的来处应道:“在这儿。”
“玩不玩狼人杀?”
“你们玩。”周景山的声线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来嘛!”陆哲远咚咚咚地跑过来,光影晃动,他一眼看到并肩站着的两人,不由分说地一手挽住周景山,另一手轻轻扯了下裴映的袖口,“一起一起,有赌注的!”
刚刚在夜色与寂静中悄然流动的某种东西,被这明亮的喧嚣驱散,裴映和周景山之间缩小的物理距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迅速拉回安全尺度。裴映垂下眼睑,没有抗拒被拉回包间。
还以为是什么赌注呢,结果是输了喝热水,那可对身体太好了。裴映不擅长这些游戏,却还是老老实实凑数。周景山则已完全回到了团队中心的位置,笑着分析、带节奏,仿佛阳台那十几分钟的私语和靠近来自另一个时空宇宙。
散场之后还不晚,几个顺路的拉着裴映一块去地铁站。他要坐到最后一站,所以在摇晃的车厢里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车厢已经空了大半,报站声在某个不认识的站名后戛然而止,换成一个录好的女声:“本次列车终点站——”
他揉了揉后颈,摸出手机看时间。车窗外的隧道壁变成露天的高架,远处是一片黑沉沉的老居民区,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工作室离地铁站有一段距离,他迎着冷风慢慢步行回家,夜晚的棠乡很寂静,路上没几个人,和他作伴的只有一直向前延伸的路灯。他把微凉的手揣在兜里,回想着这个不是独自一人却也感到愉快的夜晚。
到家的时候手已经热起来了,他打了个哈欠,径直洗漱去,热水把疲惫冲刷掉,他精神了一些,于是例行吃完药后躺床上先玩会儿手机。
就在这时,他发现和景行团队的工作群里周景山发了红包,他点开那个红色方块,入账六块多。苍蝇肉也是肉,他乐呵呵往上划,看到有人分享了吃饭时拍的照片,说起来他们没拍合照。裴映一张张划过,突然停下了,那人还贴心发的原图,所以裴映可以加载下来放大。画面里把他和周景山框进去了,当时周景山不知道在说什么,挺直腰板面带笑意地用手指着谁,这不是重点,裴映反复确认自己的表情。
“这什么!”他猛地坐起来,屏幕上的自己正满眼笑意地望向周景山,看起来有点……花痴。
脑海里冒出这个词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突然觉得头很疼,懊悔地把手机一扔,整个人缩到被子里。
唉,如果自己是黑客就好了,小偷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