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山作为一个明星建筑师,报道中一直在大肆宣传他的新思潮和标新立异。每每这种时候他在国外留学的事情也会顺带拿出来讲一讲。可是他的事务所叫“景行”,出自《诗经》,“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别人只看见他站在高处的光环,裴映却看见他脚下那条路,沉默,坚定。那是一条必须用作品一步步去践行的路。
“就叫‘时空之梭’。”周景山放下笔直接宣告。他双眼灼亮,之前的疲惫被一种近乎锋利的神采取代。他没有问“怎么样”,只是将目光落在裴映脸上,确认一个他们已经共同完成的事实。
裴映没有说话。建筑设计当然是周景山的领域,任何基于现实数据的审慎此刻都显得苍白。他现在不想回归现实泼一瓢冷水,累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不想让周景山这个表情消失。这个设计是一种比他预想的保护更为大胆和浪漫的对话。周景山也是个大胆而浪漫的人。
裴映迎着周景山的目光,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就像对一个契约的确认。周景山看着他点头,嘴角很慢地勾起一个弧度,如愿以偿。
裴映看到周景山揉了揉耳朵,自己也不自觉地摸了下后颈。有点烫。
周景山离开后,工作室变得安静下来,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没有背景音乐,裴映又回到下班后安安静静的生活。倒是水台上那台咖啡机那人没带走,说裴映自己弄来喝方便,也好招呼客人。
裴映接到小罗电话时刚洗好澡,打算打会儿游戏就睡觉。小罗是鲁师傅的徒弟,上次郊柳区博物馆项目的抢救工作中就有参与进去,两个人之前就认识。
电话那头小罗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就那个‘古建求真’的自媒体,发了个长文,说师父二十年前修揽月塔用了不三不四的材料,是破坏性修复。话很难听,转发量不少,师父知道了,气得闭门,三天没来工作室了!”
裴映没应声,迅速点开小罗发来的链接。揽月塔是花锦老城的一座清代砖塔,由于早年战火波及与后期不当使用,至修复前已塔身开裂、内部木构焚毁,损毁状况复杂且严重。二十年前在鲁师傅的主持下已修复完毕。“古建求真”在文章中指责鲁师傅在瓦作、彩绘和局部木构更换中使用了不传统的现代材料和过度修饰的手法,破坏了文物的历史信息,上面还附有对比图。
屏幕的光映亮他骤然绷紧的下颌。文章里那些断章取义的对比图和外行充内行的犀利措辞,瞄准的是一个老匠人最根本的东西:他的专业信誉。
鲁师傅平常沉默寡言,徒弟做错了就骂,做对了倒没得夸,充其量只能得到一句“还行”。他可以把一块木头磨上三个月,却说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
“我怀疑就是前段时间新开的那个私人工作室搞的,‘古建求真’还给他们写了一篇推广呢!说什么‘专精明清官式建筑修复’,我点开看了下,他们老板原籍花锦,早年外出闯荡,据说还请了苏南来的知名匠人撑场面。嘁,我们在花锦这么多年了,还没受过这欺负!”小罗还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了。”他打断小罗,声音干涩平稳,“你把能找到的档案、工程记录、材料清单,哪怕是当时的会议纪要,全部扫描发我。”
挂掉电话,工作室陷入死寂,窗外传来淅沥的雨声。
裴映想起第一次见鲁师傅的时候。修复古董是他的营生手段之一,他会接到委托,也乐意自己去淘。有一回裴映接到的委托是修复一件清末的步步锦棂花隔扇门心板,其核心难点在于中央镂空雕花部分与边框连接处的暗榫已全部朽坏,且为异形三维榫卯,无法简单复制。工艺非常复杂,他一时犯了难。既然委托已经接下,他就会死磕,非要解决不可,打听下了解到一个老师傅精通传统木构的疑难榫卯修复与再造,就带着那扇残破的心板登门拜访。
鲁师傅的工期都排得很有规律,想要请他修复要排队,还不能催。按理来说裴映这种插队行为他理都不会理,可他看了那扇心板复杂的残损结构和裴映已尝试补配的雕花部件,其精度很高,一是知道这是个懂行的,二是清楚这种尺度和复杂度的异形暗榫修复,整个花锦能做得严丝合缝且不留痕迹的老师傅,恐怕只剩他了。所以他把心板留下,让裴映在他下班时间过来,半教半做地把它修复完了。宽泛意义上来说,鲁师傅算是裴映的师父。
手机屏幕上和周景山的聊天框还浮在上面。
这不是项目问题,没有必要跟那人说。
裴映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框,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点开。他坐到工作台,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将他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