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CP?”周景山皱眉道。
“……不知道。”裴映眨眨眼,干脆将装蒜进行到底。
周景山挠挠头,不明所以地继续投入工作,可工作室里那喜气洋洋的氛围却延续了下去,连空气都仿佛比往常雀跃几分。裴映看着那些年轻面孔上与有荣焉的笑容,听着他们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的讨论,嘴角也不自觉跟着弯了弯。
项目获得认可,团队士气高昂,但在这片欢腾的暖流底下,他好像摸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个团队里很多人都对周景山有种或明或隐的崇拜,在他们眼里,周景山是总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和聚光灯下的明星建筑师。这次的纪录片不过是又一次辉煌的证明。而作为并与之并肩出现在镜头里的裴工,他也被这种信任和期待不由分说地包裹了进去。
吴教授的欣慰,邮箱里冒出来的陌生委托,网络上“建成必去”的呼声,乃至此刻办公室里每一张笑脸……所有这些,都像一块块不断垒加的砝码,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明星建筑师”,他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词的重量,它承载着无数人的期待、信赖和职业生涯的附着。一旦项目崩塌,摔碎的不仅是招牌,还有这些此刻欢笑着的人的未来。
所以,古运河项目绝对不能搞砸。必须完美收官。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这个念头如同警钟,在他喧闹的胸腔里撞得当当响。昨晚那些让他脸颊发烫的CP调侃此刻被现实漂洗了一遍,褪去所有暧昧的色彩,露出底下冷冰冰的事实:他与周景山已被牢牢绑定在公众视野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下午的会议关工确认能参会对吗?”周景山一句话把裴映拉回工作。
裴映点头道:“今早他就能回到家。”
关胜受邀在一个国际前沿交叉学科研讨会上做主旨报告,原本不确定能不能及时参加线上会议。
裴映工作室乍一看只有裴映一个人,而且工作室就叫做“裴映工作室”,像个一人署名制的研究所,其实是一个以他为核心的系统。否则工作非把裴映一个人累死不可。在法律和品牌上工作室是他个人的,但在实际运营中,他有一个专家协作网络。当接到项目,他会根据需求临时组建项目组,邀请熟悉的专项合作者。这些合作者平时各有主业。关胜是裴映协作网络中最稳定的一环。
下午他们要针对“微环境恒稳智能展陈系统”与主体结构开展一个专项技术交底会,瑞士的辛特莱克公司和其首席工程师特地从苏黎世飞抵花锦参会。
会议在事务所最大的会议室进行。辛特莱克的工程师打开精心准备的演示文稿,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复杂的结构剖面上,开始了严谨的技术陈述。
他在展示展柜的极致性能时,自豪地提到:“我们的主动减振系统,可以隔绝外界99.99%的振动干扰,但理论上,它对一个极其特定且稳定的低频环境背景振动最为敏感和有效。幸运的是,在常规建筑中这种背景振源几乎不存在。”
裴映正在记录的笔尖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张复杂的频率响应图上,无意识抿了抿嘴。
龚雨翻阅结构报告,随口接道:“我们建筑本身的振动控制做得非常好,日夜间模态频率都远高于这个范围。就算有,也是风致振动,是随机宽频的,不是稳定的低频。”
关胜沉吟了一下,开口道:“从风险排查的角度,我想请教两个数据细节。第一,贵系统这个‘最为敏感’的特定低频阈值,精确范围是多少?第二,”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不冒犯但最准确的表述,“假如,存在一个极低频、极微弱的周期性环境激励源……例如建筑结构因日晒不均匀而产生的热致‘呼吸’,周期以小时计,在理论上,它与贵系统的相互作用模型会是怎样的?是会被忽略,还是会引发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长期效应?”
供应商工程师笑道:“那个频率太低了,能量级也完全不在一个量级。理论上,如果某些极端巧合的条件同时出现,可能会产生一种罕见的长期效应。但请注意,这需要极其严苛的条件,在工程实践上概率极低,其影响也远低于我们的监测阈值。我们安装的数千套系统中,从未见过实例。”
大家松了口气,龚雨开玩笑道:“那看来我们得确保咱们这栋楼别那么精准地‘动’才行。”
会议在一种乐观氛围中结束。众人散去后,裴映没有离开,他将供应商的理论图表和周景山团队的结构模态分析报告并排铺开。手机放在桌面上,和关胜正在通话中。
“这个频率边界……我总觉得有点太理想了。”关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特有的审慎。
裴映没说话,抽过一张草稿纸,目光不停在资料中移动。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笔尖停了。他凝视着那个计算结果,在这栋追求极致动态的建筑里,两个极致的系统,其风险交汇的概率似乎被放大了。
就在这时,周景山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还没走?会开得不错,看来最后一道技术关卡也通了。早点下班吧,别耗了。”
裴映下意识地合上笔记本,盖住那张草稿纸。他看着周景山意气风发的脸,联想到整个事务所的气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如果他现在开口,就像在否定之前所有的成功。
“好。”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那份载着不详计算结果的笔记本放回办公桌。还是先将这份疑虑作为自己的秘密,独自承担。至少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他不能、也不愿去打破周景山此刻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