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播间断响起,裴映把机票和身份证从随行包里拿出来,准备去托运行李。他已经很久没有坐过飞机了,上次还是念完书从燕安到花锦落脚。他递上机票和证件,把行李箱放上传送带。
“裴映先生,飞往燕安。”柜台后的值机员接过证件,目光在屏幕和他脸上快速比对,粘贴行李条的动作熟练利落。登机牌和证件被轻轻推回台面,“祝您旅途……”
话还未说完,裴映的手刚接触到证件,一阵意料之外的震动从脚底传来,眼之所及的东西开始晃动,一种类似耳鸣的感觉出现。
地震。
值机员极其负责,在自己躲避前还越过柜台把裴映拉进去,几个人一起双手抱头蜷缩在桌底下。裴映也抱着头,但他只是身体执行着自救的动作,身体没有发抖,谁要是看向他的眼睛,会发现他是平静的。
他放在脑袋上的手动了动,轻轻放下了,他抬起头,发现其他人都在认真地想活下去。他看了眼天花板,好像如果现在掉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心里想着,震动停止了。值机员从柜台下探出头,急促地打着手势:“快!往紧急出口方向,跟随工作人员引导!”
裴映被身后的人流推着,涌向最近的紧急疏散通道,他不急,甚至有些遗憾。机场广播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指令。地下应急避难区里早已人声嘈杂,孩子的哭声、焦急的电话声、压抑的啜泣声混作一团,撞击着他的耳膜。
余震平息,准许返回的广播响起,人群或奔或走,涌回候机楼。裴映却调转方向,步履平缓地去找托运的行李箱——机场肯定要彻底排查,今天飞不成了。还好买了保险。
震级不高,大厅里一片狼藉,翻倒的广告立牌、散落一地的航班信息显示屏碎片、从服务台滑落的文件和盆栽。但主体结构完好,玻璃幕墙未见裂纹。框架-剪力墙结构的延性设计看来达标了,这个念头冷静地滑过脑海,与他周遭仓惶的气氛格格不入。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谁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他拿出来一看——周景山。犹豫片刻,他将手机揣回兜里。他打算去燕安散心,走走熟悉的地方,看看恩师,顺便了解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从项目剥离出来后他不过是回到过去的生活,裴映工作室会继续运营下去,只是他个人不太想留在花锦了。
打电话的人比他想象中锲而不舍,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裴映无奈地接通了,但是报以有些愠怒的沉默。
“喂,你好?”陌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好?听得到吗?”
“你好。”裴映干涩道。
“你是机主的家人吗?我在工地捡到了,快捷拨出的号码是你。”
工地……
高耸的脚手架、散落的钢筋模板、未固定的预制构件、倾覆的砂浆搅拌机……所有不稳定的危险源,连同那部不知为何脱手的手机,一起砸向裴映的脑海。
“你们那里情况如何?有人受伤吗?”裴映连忙问道。
“哎哟,一团糟。救护车都来了好几辆。”
裴映心一沉,在思考前脚步已经跑起来了,他这会儿才融入那个乱糟糟的环境。这时候想要打车很困难,他一边往电话里的人说的市二院疾行,一边不断回头留意有没有出租车。不知走出去多远,或许是他的神情和步伐,有人主动停下来问他去哪。
“市二院,可以吗?”
“上车吧。”
裴映只顾喘气,在司机提醒下才想起没系安全带。司机看起来四十出头,打开副驾前的储物箱,拿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擦擦,一头汗。唉,水在后备箱,不方便拿。”
“没关系。”裴映想催司机开快点,没好意思开口,“不顺路的话,送我到能打车的地方就行。”
“没事,给你送到。”司机很仗义,也好心地没多问。
车载电台正播放着紧急插播:“……据地震台网测定,刚才发生4.5级有感地震,震中位于城西工业区附近。请市民保持冷静,注意远离高大建筑及危险物,防范余震……”
裴映越听心越紧,能做的却只有死死攥住怀里的背包。
市二院本来就在市中心,加上估计受伤的人不少,老远就堵得水泄不通。裴映坐不住了,跟司机道谢后果断下车,把斜挎包往肩上一跨,带子收短一些好贴紧自己的背部。大学时他被周景山拖着跑步,后来分开后自己也开始跑,一跑就是好几年。在棠乡空闲的时候他能每周跑个20公里。
他打开手机导航,上面显示距离市二院步行3.58公里,预计需要52分钟。他深吸口气,尽量平稳自己的心态,接下来要做的是一步一步踏实来,这样才能顺利到达。
不要急,不要慌。他不断在心里念着这句咒语,边跑边调整今天尤其紊乱的呼吸。
医院急诊大厅比菜市场更喧嚷,分诊台的护士必须扯着嗓子才能维持对话。直到这时裴映才感到茫然——如此庞大的医院,该从哪里找起?
他艰难地挤到分诊台前,提高音量:“请问之前地震后救护车送来的伤员在哪里集中?”
“救护车来的都在急诊区!往里走!”护士语速极快地回答,脸已转向下一位求助者。
裴映得到答案后开始寻着标识往急诊挤去,那边更是人头攒动。去工地的话周景山应该会穿容易清洗的便服,尤其是冲锋衣和质地硬一些的夹克,但也可能是突然从办公室过去的,那就是西装。裴映一边思考着周景山可能的特征,一边不住四处张望着。
急诊室周围没有周景山的影子,裴映再度陷入茫然,只能顺着走廊逐一查看沿途病房。他突然想起陆哲远——如果周景山去了现场,很可能会带上助理。他赶紧拿出手机拨打陆哲远的电话,但尝试多次都是未接通就自动挂断。信号栏只有两格,或许是这片区域人太多,通信网络拥堵。他只好朝人少些的门口走去。
他边走边仓促地扫视两侧,倏地,视野里闯入一双眼熟的鞋子。
周景山个子高,手脚也比一般人的要大,鞋子跟船似的。他有双乍一看是运动鞋的皮鞋,鞋面上系着很复杂的鞋带,裴映在心里吐槽那是木乃伊。现在“木乃伊”躺在一张病床下,裴映走近一些,透过玻璃往里看,病房里拉着白色的隔帘,帘子后方,那人只露出小腿以下的部分。裴映认出来了,那是周景山的速干裤,走起路来会发出“沙沙”的噪音。
他小心翼翼拧开旋钮,怕惊扰什么,进去后迅速把门又轻轻地关上。走廊外面沸反盈天的声音被门阻隔了一下,听起来有点闷,依然很吵闹。裴映提着心往里走,那身形绝对是周景山,普通人不会高到脚能抵着床尾。
他的目光一寸寸往上扫视,速干裤沾了尘土,上面是一件脏兮兮的白色T恤,终于看到脑袋了,周景山一边侧脸擦伤,上面都是灰,双眼紧闭,整个人板板正正地躺着,双手自然放在两侧。旁边地上扔着他那件皮革棒球服,已经脏得像一堆破布,裴映还是从上面的数字辨认出来的。
他往旁边看去,病房里还有另一个人,那位仁兄脑袋和腿都被绷带缠起来,和木乃伊鞋比起来,可以说木乃伊另有其人。很明显木乃伊兄被医治过了,不知道是不是麻醉劲没过,正在沉睡。裴映把目光又挪回周景山身上,没有任何包扎痕迹,脸上的擦伤都没人处理。怎么会这样?难道是……
他蹑手蹑脚靠近病床,窗帘被拉上了,光线有些暗,看起来周景山好像没有在呼吸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一只手撑在病床上,将脑袋靠向周景山的左胸。耳朵贴上心口的时候他一怔,周景山身体很好,体温永远都比他高,冬天只要不让他挨冻,手总是暖的,自诩不爱牵手的裴映在冬天都会主动把指尖塞到他手心。可现在裴映觉得自己的体温更高。
眼泪先于理智崩塌,一颗泪珠爬过鼻梁流进另一边眼睛,然后从眼眶中掉出,沉重地砸在周景山胸口。外面太吵了,裴映什么都听不见,只好捂住另一只耳朵,自己则更努力压向对方心口。
在渴望的心跳声传来前,一只微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脑袋上。
裴映浑身一僵,愣愣地抬起头,看到周景山正垂眼看着他。刚刚一直屏住的呼吸毫无征兆地泄了气,使裴映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
“怎么不出声?”周景山轻声道,“还以为有人要猥亵我。”
裴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周景山愣了一下,抬起手,用指腹擦掉那滴眼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下来,玩笑的语调消失了,“没事。”
从接到电话开始,在慌乱的机场,在焦急的路边,在好心人的车里,在狂奔的路上,在蚁穴一样的医院,在昏暗的病房,裴映的情绪绷了一路,此刻终于决堤。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控制不住地抽泣,他与周景山相识这么久,哭成这样的次数屈指可数。周景山将放在他脑袋上的手挪开,手臂从他腋下穿过,用力往上一提,他就一起躺倒在床上,半个身子压在周景山上半身,脑袋伏在肩头小声呜呜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