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拿出剪刀,把周景山穿了一天的脏T恤沿着袖子剪开,抹布一样扔到地上。“裤子……你自己……”
尽管他背过身去开始用莲蓬头冲洗毛巾,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距离上一次在对方面前坦诚相待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周景山尴尬得无所适从,一时站着没动。大概裴映觉得水声遮盖了动作声,他自顾自关水,拧干毛巾,没有转身而是直接反手把热毛巾递了出去。
周景山接过毛巾,看着那个刻意面向墙壁的后脑勺,心里叹了口气。想来也是,裴映一直很有分寸感,在这方面回避得更厉害些,两人第一次的时候还是盖着被子的,好几次后才愿意拿掉。
周景山小心避着伤口先擦脸和脖子,毛巾凉得很快,才到胸口就没什么温度了,他递给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裴映的手。裴映利落地又用莲蓬头冲洗,仔细地搓干净,周景山知道他为了维持毛巾的热,水温调得挺高,已经双手通红,和露出来的小臂不是一个颜色。
“烫不烫?”
“啊?”
为了不让水声吞掉自己的话,周景山靠近一些:“烫不烫?”
对于他的突然移动,裴映身体一僵,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挪,“不烫。”
周景山觉得好笑,现在到底是谁没穿衣服?
裴映的耳尖红了,虽然他的后颈不会发红,但周景山知道如果现在自己探手过去一摸,一定是热的。对于上面的晒斑裴映一直有点自卑,所以总是留长一点的头发挡着,但周景山觉得不能更可爱了。
越想越远的周景山暗自叹了口气,如果现在裴映转过身来,一定会吓一跳。
来回好几次后,裴映问:“好了吗?”
“嗯。”周景山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沙哑。
裴映伸手取下浴袍递过去:“穿好告诉我。”
保险起见,裴映又周景山肩膀上披了一条浴巾,脖子的地方仔仔细细掖好。想来陆哲远也很细心,知道是两个人在,买的日用品数量绰绰有余。周景山以为裴映会让自己弓着身子,可他把小板凳拿出来,让周景山坐在上面。
“坐着水也会……”
没等周景山说完,裴映已经单膝着地,从后面双手扶他肩膀。“手抬高,往后躺。”
“躺哪?”
“腿上。”
“那你不湿了?”
“对,所以我把自己的衣服拿进来了,你洗好我马上就能洗。”
好嘛,本来挺浪漫的,这样一听还是效率至上了。周景山为了不耽误对方洗澡,听话地躺倒了。裴映托着他的脑袋将其放到自己腿上,水温被调过了,温的,还不如裴映手指热。裴映的动作轻柔但笨拙,原本很认真的表情,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轻笑一声。
周景山抬眼,浓密的眉毛故意竖起来:“笑我。”
裴映调整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没有。”
周景山充耳不闻:“好啊,嘲笑病患,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不能更有了。”裴映道出事实,他其实没有留在这里照顾周景山的义务。
周景山不逗他了,咧嘴笑笑。“明天还是出去找个理发店洗吧。”
裴映应了一声:“嗯,外面是洗得好一点。”
他用指腹轻轻拂掉弄到周景山耳朵上的泡沫,这个动作让周景山动作一僵,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又像烫着一样迅速躲开了视线。
要是没人说话此刻气氛就有些说不清楚了,周景山清清嗓子,道:“不是觉得你洗得不好,是我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他没说,裴映也没问。
独臂选手非常自力更生地出去吹头发,把空间留给忙碌了一天的裴映。水声重新响起,是裴映在冲自己。周景山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刚才被裴映碰过的耳朵。
在他睡着前,裴映顶着毛巾出来,看不见脸,只有额前的刘海从白色毛巾里冒出来,长度遮过眼睛。他飘到行李箱前,打开,熟练地找到东西,周景山从那颗粒碰撞的声音辨别出来是药盒。裴映的肩胛骨从单薄的身材里鼓起,像是一对孕育中的翅膀,周景山很想抚一抚,可惜右臂动不了。
“裴映。”
他拿起床头的水杯递过去,但距离不够,需要裴映过来接。一瞬间他有些烦躁,很讨厌自己现在这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的样子。
裴映回头看了一眼,摇头,张嘴把药片扔进嘴里,从自己包里摸出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周景山只好把那杯水又放回床头,那还是裴映给他倒好放在那的。突然一种无力感涌了上来,他想要的不是这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想要点别的。
吃完药的裴映直接就着湿毛巾躺倒在另一张病床上,眼睛闭着。
周景山皱眉提醒他:“吹头。”
“太累了,今天就pass。”裴映的语气变得迟缓,黏糊糊的。
周景山坐起来,他刚才用完吹风机,线都没拔,现在直接拿起来打开,用热风怼向偷懒的人。裴映被烦得长叹一声,只得起来夺过那个吵闹的家伙,非常迅速地猛吹一通,然后拔掉插头,躺回床上,整个人背对着周景山。
周景山也不恼,他只能平躺着睡觉,脑袋还是顽强地转向那个沉默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