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连忙道:“没关系,您干什么,我跟您一起。”
韦工打量打量他的身板,不太相信道:“都是粗活,要吃苦的。”
“嗯,”裴映冲他笑笑,“我农村出来的,鸡粪也铲过呢。”
韦工紧绷的神情终于有了松懈,没那么警惕和局促了。“那你跟上吧,正好我要去驳岸上换几块砖,你搭把手。”
韦工领他走到一段老驳岸前,蹲下身,用手沿着几块砖的边缘摸索,又用指关节敲了敲。“这块,声儿空了。”他指着其中一块说道。
接着,他从挎篮里取出小锤和扁头的钢凿抵在砖缝上,“看好了,先得把旧灰剔干净,但不能伤了旁边的老砖。”
他手腕沉稳地用着力,钢凿一点点啃下灰浆。碎屑簌簌落下,砖逐渐松动。他用铁签子伸进缝里,左右一别,往外一抽——整块旧砖被完整取了出来,断面上满是蜂窝状孔隙。
“来,”韦工把砖递给裴映拿着,自己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准备好的新砖,在空位比了比,又用瓦刀刮掉底部一些不平整的旧灰。“现在扶住这角,稳着点,别让它往里栽。”
裴映连忙蹲下,依言用双手扶住新砖的上沿。韦工则开始用瓦刀将新拌的灰泥仔细地抹在砖槽四周和底部。那灰泥颜色深褐,里面似乎掺了切短的麻絮。
韦工一边用瓦刀熟练地压实灰浆,一边抬眼看了看裴映手里那块刚取下的旧砖,仿佛知道他在观察什么,自然地接上了话:“得有这些孔,它才能活。水啊气啊,能走,不憋着。”
河岸本身细微的震颤通过砖块传来,裴映感受着,砖不是孤立的构件,它必须与这片土地一起脉动。
几块砖换完,新的和旧的颜色不一样,显得格格不入,裴映觉得强迫症要犯了,赶紧不去看。韦工提溜着工具,带他沿着河岸往前走。
大概是裴映手脚利索,没有摆出一副城里人的样子,跟他说什么他都虚心听着,不多嘴,不反驳,韦工不知不觉话多了一些。“人也一样。”
他扯起裤脚,露出一道从膝盖蜿蜒至小腿肚的疤,像一条白色蜈蚣伏在上面,“年轻时跟河抢船留下的,那会儿发大水,缆绳断了,船要撞桥。我扑上去想拽回来,人没拽过河,让舵片子刮了这么大一口子。现在阴雨天还疼,但疼的时候就知道,要变天了。有伤也未必是坏事,人生在世谁没点磕磕绊绊,对吧?”
裴映浅浅一笑,缓缓点头。秋风很凉,河岸边没什么遮挡,他觉得鼻子都快冻掉了,抬手捂了捂。只有风声,太安静,他没话找话道:“您是怎么和吴教授认识的?”
韦工望了会儿河面,像是在回忆。“吴教授啊……得有十来年了。那会儿他带着几个学生,扛着些机器,在这岸边一蹲就是好几天。”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我寻思这老闸口有啥好研究的?后来熟了才知道,他想弄明白这底下石头是怎么排的,为啥这么多年没被冲垮。”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并不点燃,只是捏在手里。“我跟他扯这河什么时候水头硬,什么时候水头软。他真听,还拿本子记。后来他回北京了,隔两年还会寄点茶叶来。他是个明白人,知道有些东西机器测不出来,得问河。”
“什么叫‘水头硬’‘水头软’?”
“哎哟,你们问的都一样,”韦工把烟点燃吸两口,叼在嘴里,说话变得有些口齿不清,“就是水势,行船、灌溉和岸的安全,这都有关系。”
裴映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几步,迎着风,躲开二手烟攻击。
他们走到一处河道突然变窄的急弯处,裴映看到岸边有个奇怪的石墩,上面有勒出来的深痕。“这是什么?”
韦工瞥一眼,淡淡道:“早年想把船钉死在这儿,用的是铁链。链子磨石头,石头磨链子,你瞧,链子早锈断了,石头也快磨穿了。”
他走到另一边,指着几根用浸过油的旧麻绳、藤条在旧木桩上反复缠绕系成的复杂绳结:“这是后来悟的。绳子软,会松会紧,水推着船晃,劲儿就被它一层层卸掉了。你扛不过河,硬碰硬不是两败俱伤,是人一定会输。得顺着它的劲儿,把自己变成它的一部分。”
说完,他沉默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截老麻绳。他的目光落在湍急的河湾处,却又像穿透了河水,看向了更远、更空旷的什么地方。短短一瞬后,他收回视线,把麻绳扔回地上:“走吧,前头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