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度推演了两天,裴映和周景山把新设想做成一份初步方案在内部核心团队会议上发表。屏幕里的关胜听完方案简述,眉头拧得最紧,他一言不发,只顾噼里啪啦敲着电脑,像极了生闷气。
裴映习惯了,一时没察觉有什么不对,直到周景山给他一个难言的眼色,他顿了顿,发现会议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觑,有点搞不清状况,于是小声解释道:“他在验证。”
“啊——”众人恍然大悟,包括周景山。
会议室里只有关胜敲击键盘和点击鼠标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他停下动作,目光从屏幕移开,抬起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仿真通过了。理论可行。”
他将数据投到会议室大屏上,鼠标箭头指着一条平滑的响应曲线。“长期来看,这种‘监测-适应-耗能’的方案,确实比试图硬扛所有扰动的原方案,理论上的长期风险更可控,系统韧性也更强。”
裴映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他看向周景山,发现对方也正看向自己,眼底有同样如释重负的微光。获得关胜基于计算的初步认可,比任何空洞的鼓励都更有分量。
裴映注意到,周景山好像和关胜有点不对付——不是吵架,是始终不知道怎么跟他轻松交流。可对裴映来说,关胜非常好相处,两人只论对错,不伤和气,简直像他亲哥。所以他想不通,周景山能爱他,却和关胜保持不尴不尬的距离。
会议敲定由陈家诺牵头,关胜提供技术支持参数清单,去寻找合适的PCM和隔振支座供应商。自项目停滞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个可以喘气的口子,周景山一直微微前倾紧绷的肩膀,终于向后靠住了椅背。裴映的指尖在桌下无意识地捻了捻,想把那份凝滞的疲惫从他肩上揉开,但到底只是转过脸,用正常的音量,问了个听起来很寻常的问题:“晚上出去吃?”
算起来这还是裴映第一次邀请周景山到氛围暧昧的高档西餐厅吃饭,以前上学的时候两个人差距太大,他是万万请不起的。由于一时兴起,他平常对这方面也没有研究,最后还是在点评软件上选了一家。
周景山跟在他后面,裴映推开镶嵌着磨砂花纹的玻璃门,很自然地用身体抵住,让他先过,周景山擦身时挑眉看了他一眼。室内暖暗,主要光源来自墙壁上的壁灯和每张桌子中央那盏低矮的台灯,光晕刚好拢住桌边人的上半身,像给对话圈出一个私密的舞台,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烤面包与香草气息。
若严格按照某些老派英式礼仪,他俩中应有人替对方拉出椅子,待人入座时再轻轻推入,裴映庆幸周景山从未这样做过,这太像一种精心排练的表演,会瞬间拉开距离,让人下意识地想挺直背脊,连呼吸都变得刻意。
他翻开菜单,好在选项没有多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程度,他们两个人都服药,酒就跳过了,他只点了一份意面,其他的交给周景山。即使是被请客的一方,周景山也不会扭扭捏捏,该吃什么点什么并不客气。
一开始裴映对他这点颇为不满,在他的认知里,被请的一方应该内敛一些,说句“随便”“都好”才是礼仪,然而周景山却说:“请客的已经在买单前做出了选择,如果提出自己承受范围外的建议,是自己的不对,不是被请方失礼。”
这句话小小地震撼了一下当年的裴映。而现在的裴映,见识过山石集团太子爷的家底,知道这人的底气是天生的,令人羡慕。
注意到他的视线,周景山没有抬头,只是掀起眼皮看过来。裴映没躲闪,也只是看回去,不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然后他就见周景山一边眼皮用力一闭,朝他抛了个媚眼。
裴映:“……”
又发骚。
周景山点完,服务员收走菜单,裴映抿了口柠檬水,提出了一个有些好奇,却一直没有触碰的话题:“你在国外……还吃得惯吗?”
“怎么可能?”周景山捏起餐巾一抖,展开铺在腿上,“不过健身的习惯是那时候养成的,周围不少人都去健身房。吃的方面……苏黎世的日常餐食倒是很‘实诚’,土豆饼配香肠,或者厚厚的奶酪吐司,连吃一周,就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跟那些甜度高得吓人的蛋糕和巧克力完全是两个世界。为了平衡,只能往健身房跑。”
他翻翻手机,调出一张图片拿给裴映看,是周景山在健身房拍的对镜自拍,裴映眼睛一下睁大了,照片里的人比面前的大一圈,灰色背心被胸肌撑得没有一丝余量,手臂鼓胀,筋脉微微隆起,在灯光下泛着汗湿的光。那种充满原始力量感的壮实,和他记忆里清瘦的轮廓,甚至眼前这个修长挺拔的周景山,都截然不同。裴映一直以为重逢后的周景山是褪去了少年的单薄,此刻才惊觉不过是图片里的温和版本。
周景山看着他的反应,笑道:“那时候有点沉迷,除了学习就是健身。苏黎世就那么大,湖、山、老城,看久了也单调。周末偶尔跟同学去老城的啤酒屋,其实也就是换了个地方聊设计。”
裴映没有出过国,觉得周景山的生活好像挺新鲜,继续问:“没有去周边城市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