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一连串的“为什么”,他通通说不出口。千言万语百感交集,却有口难言,到最后他只能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是听不到温淮深的回答,玄绝执着的再问了第三次。
“你为——”
“因为我在意你。”
……诶?
玄绝心跳一乱。
“你想听这样的回答对吗?那我就说给你听。”温淮深定定注视着他,“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想问的吗?”
“只要现在你问出来,我知无不言。那你自己呢?我想知道的事情,你何曾认认真真回答过我一次?我说的回答,不是我问你答说了就行,也不是小孩子都听得出来的敷衍,而是你发自内心的实话。”
“你总是要我给你答案……那你呢?我其实也很想问,为什么你给我的总是拙劣的借口与谎言。”
“……”
那些问题,他又怎么能问出口。
那些温淮深如今并不知晓的前世……他又怎么能说?就算系统的限制就此消失,他又要从何处开始讲起呢……
玄绝的表情真的太好懂了。他的犹豫,他的迟疑,他的茫然,全都写在脸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想说的话不用提醒都会果断地开口,不想回答,那就像锯了嘴的葫芦一样闷声不响。沉默的确是一种极好也极其方便的手段,一旦使出来,双方都对最终的答案心知肚明。
“我……”玄绝嘴唇微张,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无助地将温淮深的手抓得更紧,紧到他的手指关节都在嘎吱作响。
温淮深被他抓得有些痛,眉头轻轻蹙起,却没有从玄绝手里挣脱。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的真名是什么?家乡在何处?刚踏入仙途时会迷茫吗?开始修炼时是何年何月?修炼时会觉得辛苦吗?第一次学会御剑时是什么心情?不修炼的时候会做什么?有喜欢的天气吗?辟谷前喜欢的食物是什么?有喜欢待着的地方吗?有遇到过交心的好友吗?家人如今身在何处?会感到开心吗?会觉得痛吗?会感到孤独吗?会感到难过吗?有后悔过什么事情吗?有讨厌的人吗?有恨的人吗?有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人吗?以及——”
玄绝。不知道。不清楚。不记得。偶尔会。没有感觉。发呆。没有。不知道。没有。没有。不知道。不知道。很少。也许。可能。没有杀了你。你。你。你。
“你真的……感受过爱吗?”
………………爱?
爱是什么样的东西。玄绝并不知道。或许那东西很珍贵也很好,但那是不可捉摸的,无法观测的。玄绝不知道那东西会长什么样子,有什么形状,是什么颜色,所以他也无法想象。
好奇怪。为什么活了这么久他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在遇到零零七之前,他从来都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完全新奇的概念,陌生而无色,朦胧而神秘。玄绝这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他真的会有读不懂的话、学不会的东西。他滞留在一个无形的牢笼中,无法再靠近那所谓的“爱”,哪怕一点点。
“如果我说……”温淮深的声音轻到就像是梦呓。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都想知道。你能回答我吗?”
温热湿润的触感淌过面颊。
玄绝猛地低下头,晶莹透明的液体砸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背上。
为什么……他会哭呢?
若人的思想像风中飘扬的树枝般可以相触,若人的话语可以忠诚地追随洋流的方向汇入名为“诚实”的海洋,若人的心可以相通。或许,沉默也不代表拒绝,无言也可以诉诸答案。
温淮深的每一个问题,他都不能回答。
而最后一个问题,玄绝想,他也答不上来了。
一声极轻的叹息。
微凉的指尖抚上他眼角。
“不回答也没关系,不想说也没关系。”
玄绝的动作一顿一顿,仅仅是一个抬头的动作都像是卡壳了。
温淮深的神情庄重而诚恳,双眼里闪烁的某些东西几乎刺眼到要灼伤他。
“不知道怎么回答,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做好准备了,想好了,弄清楚了,到那个时候——”
“你再一个个告诉我你的答案……好吗?”
温淮深的神情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拇指蹭掉他眼下的湿痕,摩挲他眼眶的走向。
玄绝的心好像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鬼使神差的,玄绝莫名有种冲动……如果呢,他是说如果。
玄绝荒唐地想,如果他现在就告诉温淮深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结果会怎么样?温淮深是否还能笑得出来?他是否会后悔自己曾给出过这样的承诺?他会怎么看待他?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是被你杀死的。
若他真的说了……
温淮深还会像刚才一样对待他吗?还会为他擦眼泪吗?还会、还会等他弄明白什么是爱吗?
……开什么玩笑。温淮深居然说要等他。
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
就连玄绝自己都觉得自己要变得不像自己了,名为冲动的火苗越窜越高,愈演愈烈,一个可怖念头一旦种下便一发不可收拾,玄绝抑制不住地要爆发。
这一世会不会真的不一样……前世那个冷血无情的人和眼前的人真的是同一人吗?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着什么,就迫不及待要向温淮深撕开那鲜血淋漓的真相。
玄绝所想见的未来,是温淮深重新捡回那残忍的过去……还是在他意料之外的,另一种不一样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