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三位公子入狱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东都的官场上炸开了锅。
曾经带头上书、力请先帝出面陈情的老臣崔伯言,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再也没有递过一本奏折,朝堂之上,无论新帝如何问询,无论其他官员如何试探,他都只是垂首沉默,面色枯槁,眼中没了往日的锐利与坚定,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隐忍。谁都明白,那是被沈炼的狠辣手段彻底震慑,为了保全儿子,不得不选择缄口不言。
这一幕,落在其他曾心存异议的朝臣眼中,无异于最直白的警告。崔伯言身为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他们这些人若是再敢上书反对新帝登基,恐怕只会招致更惨烈的后果。
一时间,朝堂之上陷入了诡异的死寂。曾经争执不休的两派,如今只剩下清一色的拥护之声。官员们上朝时,无不低眉顺眼,言必称“新帝圣明”,再也无人敢提及半句关于“先帝禅位存疑”的话,更无人敢妄议新帝的不是。大殿之内,只有斐清佑的声音回荡,百官的附和整齐划一,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而朝堂之外,关于沈炼的流言蜚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醉仙楼的雅间隔音不算差,却挡不住楼下大堂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那些含沙射影、咬牙切齿的骂声,顺着门缝飘进来,清晰地落在沈炼耳中。
“那沈炼真是丧心病狂,为了往上爬,竟拿崔大人的儿子开刀,这般卑鄙无耻,简直是大魏的祸害!”
“可不是嘛!什么刑部尚书,分明是新帝养的恶犬,只会仗势欺人、罗织罪名,迟早要遭天打雷劈!”
“听说他连无辜孩童都不放过,心肠比蛇蝎还毒,这样的佞臣掌权,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怕是没发过了!”
王小虎站在一旁,听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是沈炼的亲信,一路跟着沈炼出生入死,最见不得旁人这般污蔑辱骂自己的主子。“公子!这些人胡说八道,满口胡言!属下这就去把他们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让他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说着,王小虎便要转身冲出去,却被沈炼抬手拦住。
“不必。”沈炼端起桌上的茶杯,浅酌一口,语气平静得仿佛楼下的骂声与他无关,“在意那些干嘛?不过是些无知之人的闲言碎语,听过便罢了。再说,他们说的,也不全错。为了达成目的,有些手段不得不为之,既然做了,便不怕旁人议论。”
前世今生的冤屈与苦楚,早已让他看透了世人的评价。功过是非,从来都不是靠几句流言就能定论的,他要的,是最终的结果。
“可是大人……”王小虎还想替他叫屈,却被沈炼打断。
“行了。”沈炼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外头看看,拾安来了没有。”他顿了顿,特意叮嘱道,“记住,要秘密观察,不要让人知道我在这个雅间里,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是来与我吃饭的。不能因为我,污了他的名声。”
王小虎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还是恭敬地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看着王小虎离去的背影,雅间内再次恢复了安静。沈炼缓缓抬手,攥紧了手中的玉扳指。他这次约白云笙来醉仙楼,并非只是单纯想与他吃顿饭,而是带有明确的目的。
正因为带着目的,这场会面才没那么轻松。往日与白云笙相处时的自在与惬意,此刻都被一层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甚至有些心虚,怕白云笙看穿他的意图,怕这份掺杂了权谋的邀约,会破坏两人之间纯粹的情谊。
沈炼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扳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
楼下的流言还在继续,骂声依旧刺耳,但沈炼的心却渐渐沉静下来。他抬眸望向雅间门口,静静等候着白云笙的到来,也等候着这场注定不会轻松的会面。
指尖刚触到茶杯,便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伴随着掌柜谄媚的吆喝:“沈大人驾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这是小店的招牌菜‘龙凤呈祥’‘八珍玉食’,特意献给大人,望大人笑纳!”
话音未落,雅间门便被猛地推开。掌柜的亲自领着两名伙计,端着满满两大托盘精致菜肴,大张旗鼓地闯了进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声音大得生怕整栋楼的人听不见:“沈大人,您尝尝鲜,小的特意吩咐后厨精心烹制的,保证合您的口味!”
沈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特意选了二楼偏僻的雅间,就是想低调行事,不想暴露行踪,更不想让白云笙因与他同行而被人议论。可这掌柜的为了讨好他,竟如此张扬,直接将他的位置公之于众。
果不其然,楼下大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那些方才还在咬牙切齿骂他“佞臣”“恶犬”的食客与酒客,纷纷抬头望向二楼雅间的方向,脸上的愤怒与鄙夷瞬间被惊恐取代,一个个瞠目结舌,噤若寒蝉。
“是……是沈大人!”有人下意识地低呼一声,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